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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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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又是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知柳绵心里荡开层层迭迭、难以平复的涟漪。篮球场边的惊鸿一瞥,淡绿色纸袋的转交,班级聚会的莫名掺和……如果这都是巧合,那命运的弦未免拨动得过于频繁刻意了。
她正蹙眉出神,一股清淡而冷冽的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雪松尾调,悄然侵入鼻端。几乎同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左肩。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声音贴着耳侧响起,温热的吐息拂过她鬓角的碎发,像一片羽毛搔刮过最敏感的神经。
知柳绵整个人猛地一颤,几乎是弹跳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失了序地狂跳。她下意识抚住心口,急促地喘了两下,才带着尚未平复的惊悸看向身侧。
陈晶晶正含笑看着她,一只手还掩在唇边,眼底带着促狭的光。“吓到你了?走路轻也是我的错咯?”她嗓音柔和,带着英语老师特有的、略显绵软的语调,“快上课了,看你一动不动,还以为你在用功预习呢。”
知柳绵勉强定了定神,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马尾,语气里带着尚未消散的嗔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陈姐,您下次出声提醒一下嘛……”
陈晶晶轻笑出声,不再逗她,转身走向讲台时,脸上的笑意已迅速收敛,换上了惯常的干练神情。她拍了拍手,声音清亮地穿透逐渐平息的教室嘈杂:
“Ok, leisure time ends. Let's take out your books and turn to page 111.”
一堂节奏紧凑的英语课在陈老师标志性的“拖堂艺术”中走向尾声。下课铃早已响过,底下的哀嚎隐约可闻,陈老师却恍若未觉,笑容可掬地举起一根手指:“Very well, last question! 答完我们就休息,快点快点!”
奇蓁蓁忍无可忍,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乖巧”笑容,举手接下了这“最后一击”。在她流畅回答问题的时候,知柳绵在桌下悄悄为她鼓掌。陈老师踱步到她们旁边,一边听一边颔首,末了在空中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坐下,随即拿起教案,步履轻盈地飘出了教室。
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里仿佛被按下了喧哗键。
“陈姐这拖堂功力真是日益精进!”奇蓁蓁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吐槽,“早来五分钟预热,晚走五分钟收尾,四十分钟的课硬生生拉成五十分钟连续剧!这是不是所有英语老师的隐藏天赋?”
知柳绵深有同感地一拍桌子:“绝对!我遇到的英语老师,人均‘时间管理大师’。就像化学老师,人均掌握‘川剧变脸’绝活一样。”
一番“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惺惺相惜之后,奇蓁蓁的怨气总算消散了些,转而想起另一件事,眼睛亮了起来:“对了绵绵,明天就是班级聚会了!你说,两个班一起,会玩些什么?”
知柳绵正心不在焉地整理笔袋,闻言随口道:“无非就是那些吧,看电影,唱K,或许还会找个地方聚餐?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奇蓁蓁却突然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狐狸般的狡黠笑意:“听起来……跟约会流程也没差多少嘛。到时候,机会难得,你可要好好把握,争取一举拿下哦!”
知柳绵脸颊微热,轻轻推了她一下,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别瞎说……我还没想好。而且,他很少落单的……”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唉,明天看情况吧。”
话虽如此,心底那份微妙的不甘和好奇却愈发清晰。就算她自己暂时“豁不出去”,也绝不想轻易退场。那个神秘的、能让江系风露出那种神情的洛欹烟……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为了广播站的选拔,知柳绵的课余时间被进一步挤压。培训、练习、准备面试,像不断堆叠的积木,让她本就繁忙的高二生活更显局促。
班级群里关于聚会地点的讨论终于尘埃落定。
「明天上午八点,游乐场摩天轮下集合!不见不散!」
“游乐场?” 知柳绵看着屏幕,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在元旦这样热闹的日子里,似乎也很合理。
跨年夜的钟声敲响时,手机屏幕被雪花般的“元旦快乐”瞬间淹没。她一条条耐心回复,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滑动,直到看见一条恰好卡在零点零分跳出的信息。
没有花哨的表情包,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元旦快乐。」
目光上移,落在备注名上——那个早已被尘封在通讯录角落、几乎被她遗忘的名字。心脏像是被极细的针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短暂而奇异的麻痹感。
怎么是她?
纷乱的记忆碎片试图翻涌,却被她下意识地用力按回心底。她抿紧嘴唇,飞快地键入「谢谢,你也是」,点击发送。然后,几乎带着点仓皇的意味,将那个对话框设置了免打扰,仿佛这样就能将与之相关的一切,连同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彻底隔绝在新年的喧嚣之外。
第二天清晨,七点未到,天光尚是朦胧的浅蓝,如同稀释过的靛青染料,淡淡地晕染着冬日的天空。知柳绵裹紧羽绒服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她昨夜在衣柜前踌躇良久,最终选定了天蓝色的短款毛衣和白色的加绒蛋糕裙,外罩同色系的羽绒服,高高的马尾上系了一条奶黄色的发带,给冬日的装扮添了一抹明亮的暖意。
她方向感不佳,去陌生地方总离不开导航。跟着手机里冷静的电子女声指引,她穿过晨雾尚未散尽的街道,终于看到了游乐场标志性的彩色大门,以及远处缓缓转动的摩天轮巨大轮廓。
集合点就在摩天轮下方的空地上。时间尚早,只零星到了几个人。她加快脚步,目光在稀疏的人影中搜寻熟悉的面孔。
然后,她的脚步倏然顿住。
就在几米开外,摩天轮投下的淡淡阴影边缘,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初升的、尚且无力的朝阳,身形高挑清瘦,穿着一件简洁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围巾也是深色的,衬得露出的下颌线格外清晰。她似乎也在眺望远处,侧脸的弧度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感应到视线,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空气里漂浮的微尘,远处隐约传来的游乐设施启动的嗡鸣,甚至是自己骤然放缓的心跳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那张脸……知柳绵的瞳孔微微收缩。比起初中时,轮廓褪去了些许稚嫩,更显清冽。眉眼依旧,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望过来,瞳孔颜色在稀薄的晨光中显得有些浅淡,像蒙着雾气的湖泊。
洛欹烟。
这个名字带着陈年的尘埃和某种尖锐的触感,猛地撞进知柳绵的脑海。她看见对方似乎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那细微的动作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里某个落锁的匣子。
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招呼,也没有刻意躲避的慌乱。只有一种凝滞的、近乎对峙的沉默在蔓延,带着经年累月未曾消解的隔阂,和此刻猝然相遇的措手不及。
那沉默像是有重量,压得知柳绵有些喘不过气。先前的所有猜测、好奇、不甘,在此刻具象化为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时,反而化作了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她猛地别开视线,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转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场景。
就在她脚尖微动,将要转身的刹那——
“好久不见。”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清冷的空气,钻进她的耳朵。那嗓音比记忆中略微低沉了些,少了些许少女的清脆,多了几分沉静,却依然带着那种独特的、泠然的质感。
知柳绵的动作僵住。
然后,那声音又补充了三个字,轻轻的,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剧烈的波澜:
“阿絮。”
两个字,一个旧日的昵称。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情绪导火索。
知柳绵霍然转身,因为动作太急,马尾和发带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她瞪着几步之外的人,胸脯微微起伏,方才强装的平静被彻底打破,眼底燃起清晰的怒火,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
“洛欹烟!我说过,别再那么叫我!”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阳光很好的午后,初中教室的窗边。扎着马尾的少女洛欹烟摊开一本从图书角借来的宋词,指尖点着一行字,侧过头,眼底闪着狡黠又明亮的光,对正趴在桌上补眠的同桌说:
“我好像找到你名字的出处了,宝宝。‘枝上柳绵吹又少’……注释说柳绵就是柳絮。那我以后,就叫你‘阿絮’吧。”
趴在臂弯里的知柳绵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嘟囔道:“随便你……”
那时的阳光温暖,岁月悠长,她们都未曾预料,后来会有那样激烈的冲撞,让亲密无间骤然冻结,碎裂成无法拾掇的过往。
寒风掠过,知柳绵打了个冷颤,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她深吸了几口凛冽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洛欹烟脸上,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清晰的质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对方回答,她忽然联想到之前的种种,“你……该不会就是二班的人?”
洛欹烟安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黑色的围巾掩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情绪难辨的眼睛。
肯定答案带来的不是解惑,反而让疑团更加扑朔迷离。知柳绵抿紧嘴唇,一时间竟不知该再问什么。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令人难堪的沉默,只有冬日的风穿行而过。
幸好,这份僵持没有持续太久。三班和二班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到了,空旷的集合点很快热闹起来。看到苏晓梦、奇蓁蓁熟悉的身影,知柳绵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换上明媚的笑容,快步迎上去,亲热地挽住好友的胳膊,高声谈笑起来,仿佛要将刚才那几分钟的冰冷对峙彻底抛在脑后。
在她转身投入人群的瞬间,她没有看到,身后那道始终沉静的目光,并未移开。
洛欹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穿着天蓝色羽绒服、系着奶黄发带、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明亮的背影,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那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交织——久别重逢的微澜,小心翼翼的探寻,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宣之于口的怅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的执拗。像在确认,又像在守候。
班长,看什么呢?”二班的陈溯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一群嬉笑打闹的女生。
洛欹烟几不可察地收回目光,拉高了围巾,声音透过织物,显得有些闷:“没什么。”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阿絮。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你还是老样子,耀眼,生动,像一团不容忽视的火焰。一点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