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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班班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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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细碎的月光,如同被揉碎的银箔,悄无声息地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洒在知柳绵的房间地板上,映出一小片朦胧的亮斑。她又一次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纹理,了无睡意。
江系风白天接过那个淡绿色纸袋时的神情,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那瞬间的讶异,随即了然的目光,耳根泛起的不自然的红晕,以及眼底那抹掩藏不住的笑意。她太熟悉那种神情了。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类似的眼神,那些鼓起勇气递来情书或礼物的男孩脸上,总闪烁着同样的、混合着羞涩与期待的光。
这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所以,她不知不觉中,竟成了替别人传递心意的“桥梁”?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江系风显然对那个神秘的送物人……是不同的。那种自然而然的反应,骗不了人。
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火混着强烈的挫败感涌了上来。她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又觉得不解气,伸出手重重地捶了一下被子。闷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向来不是畏缩的性子。想要优异的成绩,便挑灯夜读;想要不受欺负,便去学拳脚功夫;想要融入集体、获得认可,便主动付出真诚与善意。在她简单的认知里,世界如同球场,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去奔跑,去投篮,无论那是荣誉,还是……某个人。可这一次,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方向起跑,仿佛就已经看到了终场哨响,而胜利的果实,早已被标注了其他人的姓名。
这种“未开始便已结束”的预感,让她烦躁,更让她不甘。月光冷冷地照着她蹙起的眉,少女的心事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如同窗外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树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掀开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拧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她没有去碰那些摊开的习题册,而是拉开抽屉最里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里面没有试卷或文具,只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几颗形状奇特的鹅卵石,一枚褪了色的旧书签,还有一小叠各色闪亮的玻璃纸。
她捡起那些玻璃纸,在灯光下端详片刻,又从另一个小铁盒里倒出许多彩色水果硬糖。然后,她垂下眼睫,拿起一张橙色的玻璃纸,开始耐心地、有些笨拙地折叠。手指并不十分灵巧,偶尔需要停下来,对着手机上搜索出的折纸步骤图比对。房间里只剩下极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月光与灯光交织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将那点因不甘而生的躁动,渐渐抚平成一种固执的、近乎执拗的平静。
一颗,两颗……彩色的玻璃纸在她指尖慢慢变成鼓鼓囊囊的千纸鹤形状,包裹着里面圆润的糖果。她挑选出最满意的几只,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天青色云纹小荷包里,系好那枚润泽的白玉扣。她将小荷包放在手心掂了掂,很轻。然后,轻轻抿了抿唇,将它收进了书包夹层。
几天后的体育课,刚结束一场激烈的篮球对抗,江系风带着满身蒸腾的热气,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水珠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走回教室时,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蓬勃朝气。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自己的课桌上。
一个鼓鼓囊囊的天青色小荷包,安静地躺在那里。布料是柔和的棉绸,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简约的云纹,开口处系着一枚小小的、润泽的白玉扣。没有署名,没有纸条,只有一份静默的、等待被发现的重量。
江系风愣了一下,拿起荷包掂了掂,很轻。他环顾四周,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回到座位,说笑着,似乎没人特别注意他这边。短暂的犹豫后,他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背过身,小心翼翼地拉开那个小口,将眼睛凑近。
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五彩斑斓的千纸鹤糖果。每一颗都用闪亮的玻璃纸精心包裹,折叠成精巧的鹤形,在从窗口照进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
这个充满童真和巧思的礼物,与他平日里收到的那些或直白或精致的礼物截然不同。忽然间,那天那个淡绿色的纸袋,和纸袋主人那双沉静的眼睛,又一次浮现在脑海。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他低头,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和莞尔。
“风哥,笑啥呢?”旁边的程启捕捉到这声轻笑,探头探脑地问。
江系风立刻敛了笑容,随手将荷包塞进抽屉,摆摆手:“没什么。”
直到确信再无人关注,他才重新拿出那个天青色的小荷包,指尖探入,捏出一颗橙色的千纸鹤糖。剥开玻璃纸,将糖果放入口中。酸甜的橙子味立刻在舌尖化开,顺着味蕾,一点点渗进心里。
嗯,很甜。
他含着糖,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耀眼的阳光,眼底的笑意久久未散。
而他未曾注意到,在他斜后方靠门的位置,知柳绵正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手中的笔却早已停下。她伸出左手,指尖在课桌边缘轻轻摩挲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折叠玻璃纸时,被边缘划过的、极其细微的触感。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仿佛那点细微的弧度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然后,她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下下一个字,只是就着窗外漫进来的阳光,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指甲,静静地出神。
化学课的气氛,往往随着张老师的心情在“生动活泼”与“低气压风暴”之间无缝切换。这天,讲解一道复杂的平衡常数题目时,张老师忽然停下板书,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慈祥”的笑容,扫视着台下有些昏昏欲睡的学生。
“同学们,”他声音放慢,带着闲聊的口吻,“你们……喝过酒吗?”
问题来得突兀,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出于对“未成年人”身份的自觉,几乎所有人都茫然地摇了摇头。只有一个坐在后排、平日里有些憨直的男生陈三拾,老老实实地小声回答:“喝……喝过一点。”
“哦?”张老师笑容更深了,精准点名,“三拾,那你起来说说,喝了酒是什么感觉?”
同学们顿时来了精神,困意被好奇取代,教室里弥漫开一种轻松甚至带点看好戏的温馨气氛。陈三拾慢吞吞地站起来,挠了挠头,努力回忆:“就……就是在家尝了一小口。感觉头有点晕乎乎的,脸上发热,应该挺红的,然后……脑子好像转得没那么快了,有点迷糊。”
大家听着她朴实无华的描述,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就在这时,张老师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猛地一拍讲台!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前排同学一哆嗦。
“头晕!脸红!脑子不清醒!”张老师瞬间切换成“怒目金刚”模式,声音陡然拔高,“对!就跟你们现在上课的状态一模一样!大早上的一个个魂游天外,昨晚上是去做贼了还是怎么着?!这才高二!等到了高三,你们是不是打算直接躺平?上课死气沉沉,问个问题连个屁都不放!再不给我打起精神,都给我滚出去站着!”
疾风骤雨般的训斥劈头盖脸,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刚才那点“温馨”荡然无存,只剩下噤若寒蝉的紧张。
成功“震慑”全场后,张老师脸色稍霁,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冷冰冰地指着黑板:“继续看题。这个Kp的计算是难点,谁上来演算一下?”
台下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同学们恨不得把头埋进课桌里,生怕与老师的目光接触,成为下一个“公开处刑”的对象。眼看张老师的脸色又由晴转阴,风暴欲来。
“老师,我来吧。”
一道清亮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笃定的声音响起。知柳绵举起了手。
张老师点了点头,面色稍缓,示意她上前,自己则踱到一边,继续讲解下一道题。
知柳绵拿起自己的卷子,快步走上讲台,从粉笔盒里拣出一截蓝色的粉笔。转身面向黑板时,她脸上那点因江系风而起的烦闷似乎暂时被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题时的专注与锐利。她行云流水地写下假设,清晰地列出反应前后各气体的量,计算分压,最后代入复杂的公式。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步伐轻快地回到座位。
张老师走回讲台,审视着黑板上工整详细的演算过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属于“得意门生”的欣慰笑容。他敲了敲黑板,对着台下尚在懵懂中的同学们说:“柳绵的过程写得很规范,思路清晰,步骤完整。不会的同学,下课自己对照着好好看看。”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打断了张老师意犹未尽的点评。他摆摆手,最后丢下一句“下次提问都给我积极点”,便夹着教案离开了。
知柳绵坐回座位,却没有扔掉那截用剩的蓝色粉笔头。她打开桌肚里一个扁平的旧铁皮糖盒,里面已经躺了十来截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粉笔头。她将这截蓝色的小小战利品,轻轻地放了进去,合上盖子。
同桌奇蓁蓁目睹全程,无力地趴在桌上,小声嘀咕:“姐妹,粉笔盒就在讲台上,你干嘛每次都要捡这些‘残骸’回来收藏啊……”
知柳绵闻言,只是转过头,对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有些神秘又带着点稚气的笑容:“这你就不懂啦。”
有些习惯,有些执念,如同这些被珍藏的粉笔头,本身并无宏大意义,却承载着只有主人自己才明白的、细碎而私密的时刻。
这时,班主任宋老师轻手轻脚地走进已经有些喧闹的教室,站在讲台上,用她一贯温和的嗓音宣布:“同学们安静一下。学校广播站这学期要补充新鲜血液,正在招新。有兴趣锻炼表达能力、为校园文化建设出力的同学,下课后可以来我办公室报名。”
说完,她便体贴地离开,不多占用大家宝贵的课间时间。
讲台下的知柳绵眼睛却亮了起来。她从小就喜欢模仿电台主持人的腔调,觉得那种透过电流传来的、沉稳或悦耳的声音充满魅力。几乎没怎么犹豫,下课铃一响,她便第一个冲出了教室,直奔教师办公室。
彼时满腔热情签下报名表的她并不知道,这个一时兴起的决定,将会让她本已因学业、心思和暗中观察而显得有些拥挤的日程表,变得更加捉襟见肘。命运的齿轮,常在这些看似不经意的选择间,悄然扣合。
晨江中学的走读生比例高,对晚自习并无强制要求。于是,入夜后的教学楼,尤其是高一高二的楼层,往往显得格外空旷静谧。走廊灯光冷白,照着一排排紧闭的教室门,宛如人迹罕至的展厅。只有零星几个教室亮着灯,里面是埋头苦读的竞赛生,或是自律到极致的“卷王”,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但网络世界的热闹,却不受实体教室空荡的影响。知柳绵所在的三班班级群里,正是晚间的“黄金社交时间”。
班长苏昭文率先抛出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重磅消息!据可靠小道情报,这次元旦放假三天半!为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假期,同时也是增强我大(三)班的凝聚力,本人在和副班长知柳绵商议过后提议组织一次班级聚会,大家意下如何?」
消息一出,群里立刻活跃起来。
江系风很快回复:「班长请客吗?[狗头]」
苏昭文:「班费可能不太够……不过为了大家的快乐,本人和知副班长决定自掏腰包,补足差额!务必让大家玩得尽兴!」
程启:「俩位班长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膜拜]」
奇蓁蓁:「加一。」
苏晓梦:「加10086!」
气氛顿时热烈,各种表情包和欢呼刷屏。知柳绵看着屏幕上滚动的热闹,嘴角也不自觉弯了弯。她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顺手转发了关于聚会的讨论,算是小小的“预热”,然后便将手机丢到一旁,不想让网络喧嚣过多侵占睡前难得的清静。
她走到书架前,指尖掠过一排书脊,最后抽出一本看到一半的散文集。窝进柔软的沙发里,就着温暖的台灯光,找到上次夹着银杏叶书签的那一页。文字清丽,描绘着远方的山水,渐渐让她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白日里的烦扰。
然而,静谧并未持续太久。床边书桌上,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发出一声清脆的信息提示音。
被打断了阅读的微恼让她皱了皱眉,伸手拿过手机。
是班长苏昭文发来的私聊:「柳绵,有个情况。刚才二班的班长联系我,提议我们两个班一起合办这次元旦聚会,费用他们班愿意承担一半。」
二班?
知柳绵盯着屏幕,疑惑浮上心头。三班和二班虽然同属理科重点班,但平日除了年级统一活动,并无太多交集,更谈不上关系密切到可以一起组织聚会的地步。之前也从未有过类似“联谊”的先例。
“二班怎么会突然想来掺一脚?”她放下手机,喃喃自语。
这份疑惑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第一节课前,教室里人声嗡嗡,她戳了戳旁边正在啃面包的“百事通”奇蓁蓁。
“蓁蓁,问你个事,二班的班长是谁啊?长什么样?”
奇蓁蓁费力地咽下嘴里的面包,拧着眉头在记忆库里搜索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啊!我想起来了!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俩好像还打过照面呢!”
“嗯?”知柳绵更疑惑了,“什么时候?我没印象啊。”
“就前几天啊!”奇蓁蓁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表情变得有点微妙,“那个……戴着黑色口罩,让你帮忙给江系风送东西的女生,记得不?就是她,二班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