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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门内·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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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2023年,新医院)
转院手续办得很快。新医院的普通病房,条件比之前稍简朴,但林晓月似乎并不在意。她沉默地接受着各项检查与康复治疗,像一台上紧了发条却失了声的机器。王刚和林霞轮流陪护,林聪每日必到,但她极少主动询问母亲的状况,仿佛那个住在楼上ICU里的人,与她并无瓜葛。
只是,王刚注意到,她清醒时望向病房门的次数变多了,直勾勾的,像要把病房望穿了。
这天下午,林霞回家取换洗衣物,王刚忙着公司的事情也没能来医院。病房里一时只剩下林晓月。护工刚打扫完离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过了许久,她掀开被子,动作有些迟缓却坚定地挪下床。腿脚仍虚浮无力,她扶着墙壁,慢慢挪到病房门口,朝护士站方向望了一眼。值班护士正在低头记录。她抿了抿唇,转身,朝着与护士站相反、通往医生办公区的走廊,一步步挪去。
心外科主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抬手,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中年男医生沉稳的声音。
林晓月推门进去。医生抬起头,看到她,有些意外:“林女士?你怎么自己过来了?有事可以让家属或护士叫我。”
“李医生,”林晓月的声音有些干,她站定在办公桌前,背脊挺直,如同她每一次面对重要会议或谈判,“我想问问,李秀兰……就是ICU三床的病人,现在具体情况怎么样?”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什么。片刻后,他翻开手边的病历夹,语气平和而专业:“李秀兰女士,入院时是重度脑干出血,出血量较大,位置危险。我们采取了保守治疗,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维持住了,但脑干功能受损严重,自主呼吸微弱,主要依靠呼吸机。意识方面……没有苏醒迹象。而且,由于基础身体状况很差,长期营养不良,多器官功能衰退,后续情况……很不乐观。简单说,就是靠仪器维持着,但恢复自主生命能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每一个医学术语都清晰冷静,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一字一句敲在林晓月耳膜上。“没有苏醒迹象”、“很不乐观”、“微乎其微”……这些词在空中飘浮,然后沉沉地砸进她心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更哑了些:“谢谢医生。我知道了。”
转过身,她扶着墙壁,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更虚。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和灯光晃得人眼晕。李医生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坏掉的唱片。
很不乐观。微乎其微。
原来,这就是母亲现在的样子。不是她想象中或许还有机会睁开眼,哪怕彼此无言对视一眼的样子。而是静静地躺在冰冷的仪器中间,靠着管子维持呼吸,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然后在某个时刻,连仪器上的波纹也会拉成一条直线。
胸口忽然堵得厉害,一种陌生的、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了上来,眼眶发热。她死死咬住牙关,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退。不能在这里,不能是现在。
她没有立刻回病房。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向了通往ICU病区的电梯。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让她有些眩晕。走出电梯,ICU厚重的自动门紧闭着,门上亮着“重症监护,请勿入内”的红字。门旁有一扇巨大的玻璃观察窗,拉着淡蓝色的窗帘,此刻严严实实。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微声响。空气里是更浓郁的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生命临界点的严肃气息。
林晓月慢慢走到观察窗前。窗帘缝隙极小,什么也看不见。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这堵冰冷的玻璃和布料,想象着门内的景象:各种监测仪器闪烁的灯光,呼吸机有节奏的嘶嘶声,躺在无数管线中央那个瘦小枯槁的身体……
五味杂陈。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可当那个人真的可能永远消失,当“母亲”这个词即将变成一个真正的、再无任何可能的过去时,那些被恨意包裹着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开始松动,翻涌。是遗憾吗?是不甘吗?还是……迟来的恐惧?
脑海里蓦然闪过另一个画面,鲜明而滚烫。
那是2020年夏天,大姐林霞的女儿考上了重点高中,摆了两桌家宴。林霞特意打电话,近乎恳求地让她一定来,说“妈也会来,你就当看看侄女”。她最终去了,带着王刚和王想。
席间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李秀兰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一直低着头,偶尔飞快地抬眼看她一下,又立刻躲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样子。
后来服务员上来一道炖汤,热气腾腾。王想那时十岁,正是好动的年纪,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不小心撞到了正端汤经过他身后的服务员。服务员手一歪,一大碗滚烫的汤眼看就要朝着王想和旁边正侧身跟姐姐说话的她泼下来!
电光石火间,谁都没反应过来,那个一直缩在角落的身影,却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扑了过来,用整个瘦小的后背和手臂,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和王想前面!
“嗤啦——”滚烫的汤汁大半泼在了李秀兰的右肩背和手臂上,瞬间,单薄的衣衫湿透,紧贴皮肤。
“妈!”林霞尖叫一声。
李秀兰却像感觉不到疼,第一时间慌乱地扭头,看向被她护住的女儿和外孙,脸上煞白,嘴唇哆嗦:“没、没烫着吧?月……晓月,想儿,没事吧?”
林晓月当时愣住了,看着母亲瞬间红肿起来、甚至开始起泡的手背和肩颈部位,看着那件廉价衣衫上迅速蔓延开的污渍和热气,喉咙像被什么扼住。饭店里一片混乱,有人拿凉水,有人叫经理。她看见母亲疼得额角渗出冷汗,身体都在发抖,却还努力想对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重复着:“没事,我不疼,真的,你们没事就好……”
那一次,是母亲离她最近的一次。近到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廉价皂角味和此刻混合着的、食物与烫伤的气息。近到她能看清她花白头发里藏着的无数白发,和那双看着她时,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痛楚、担忧和卑微歉疚的眼神。
她后来硬邦邦地说了句“赶紧去医院看看”,塞给姐姐一些钱让带母亲去处理,自己便借口孩子吓着了,匆匆离开了。甚至没等母亲从处理室出来。
此刻,站在ICU紧闭的门前,那滚烫的触感、那瞬间红肿溃烂的皮肤、母亲那张强忍疼痛却先关心她是否安好的脸……无比清晰地复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冰冷多年的心口上。
不是不爱吗?不是不要她吗?那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刻,本能地用身体去挡?为什么烫伤了自己,第一反应却是确认她和孩子的安全?
一种迟来的、巨大的酸楚和自责,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阻隔,汹涌地漫上来,瞬间淹没了她。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蹲下去,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起来,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厚重的ICU大门沉默矗立,门内是生死未卜的母亲,门外是终于溃堤的女儿。中间隔着漫长的误解时光,和一道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打开的门。而那扇门上映出的,是她自己蜷缩的、颤抖的、被泪水无声浸湿的模糊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