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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山轻,尘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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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2023年,医院病房)
晨光熹微,病房里的仪器发出低微规律的声响。林晓月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连续几日的昏沉渐退,一种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带着审视的清醒感,正一丝丝回归。
王刚趴在床边浅眠,察觉到动静立刻醒来。“醒了?感觉怎么样?”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
林晓月没立刻回答,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王刚脸上。“妈呢?”她问,声音干涩,但直接,“还在ICU?具体什么情况,医生怎么说?”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必须厘清现状的冷静追问。
王刚心头微紧,知道简单的敷衍已经不起作用。“妈的情况……比较复杂,出血部位不太好,手术风险大,现在主要是保守治疗,维持生命体征。”他选择性地告知部分事实,避开了最残酷的预期,“医院有规定,ICU现在还是不能探视。”
林晓月沉默地看着他,那双眼睛虽然仍带着病后虚弱,却锐利依旧,仿佛能穿透言语的掩饰。半晌,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泛白的天际,没再追问,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但王刚看见,她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聪提着早餐进来,看到二姐醒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二姐,你醒了?我买了粥。”
林晓月的目光转向他,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提着塑料袋、指节分明的手上。“嗯。”她应道,语气平淡,“放那儿吧。你摊子怎么办?”她没有问母亲,反而问起了弟弟在昆明经营的小烧烤摊,看似随意,却带着她一贯的、对实际问题的关注。
林聪忙道:“先关两天,莫得事。”他把粥放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大姐在妈妈那边守倒的。”
“知道了。”林晓月说,又闭上眼,像是累了。但王刚和林聪都感觉到,那股笼罩着她的、冰冷而紧绷的气息,并未散去。她只是在积蓄力气,或者说,在整理脑海中那些被车祸撞得支离破碎、又不断翻涌上来的旧事。
时间被记忆的潮水带回1998年,初秋,风里已带了凉意。林德贵的生命,终于被晚期肝癌和常年酗酒消耗殆尽,在一个雨后的清晨,于镇卫生院简陋的病床上咽了气。最后的日子形销骨立,疼痛让他神志模糊,偶尔清醒时,浑浊的眼睛瞪着天花板,不知在看什么。
十八岁的林晓月,沉默地处理着一切。喂水,擦洗,应付他因疼痛而生的暴躁和谩骂。没有眼泪,没有对话,只有日复一日机械的劳作和弥漫不散的死亡气息。当那具躯体终于停止起伏时,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已然僵硬的脸,心中没有预想中的解脱,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空茫。压了她这么多年的山,倒了,但扬起的尘埃,却让她窒息。
村里管事的叔伯们过来商量后事,眉头紧锁。林家太穷,林晓月拿出大姐林霞刚寄回来、叮嘱她给自己添件冬衣的三百块钱,也只是杯水车薪。一位堂叔抽着旱烟,叹了口气,对林晓月说:“月丫头,按老理儿,发丧得有孝子摔盆打幡……你是不是,得想法子给你妈那边捎个信?让林聪回来,他是儿子,得尽这份礼。你妈……她来不来两说,但聪子得回来。”
林聪。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了林晓月一下。那个被母亲紧紧牵着带走的弟弟,那个在她怨恨叙事里占据了“被偏爱”位置的男孩。她几乎是立刻生出一股抵触:“不用。他没在这个家长大,不算林家的人。礼数我做就行。”她的声音硬邦邦的。
然而,不知是堂叔私下托了人,还是消息在乡邻间传得太快。出殡前一日,一个瘦小黝黑、穿着极不合身且洗得发白旧衣服的女人,领着一个同样穿着宽大陈旧衣服、低着头、左手不自然蜷缩着的少年,出现在了村口。
李秀兰回来了。带着十四岁的林聪。
十几年的异乡漂泊和底层劳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背微微驼着,眼神里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木然,却在看到灵棚和身穿孝衣的林晓月时,骤然掀起了巨浪,那里面有痛楚,有惶然,还有一丝几近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期盼。林聪紧紧挨着母亲,身子单薄得像风一吹就倒,那身明显是捡来的男式旧衣服空荡荡挂在他身上。他几乎不敢抬头,右手死死揪着母亲的衣角,那只残缺的左手深深藏在身后,却依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打量异类般的目光,这让他浑身僵硬,微微发抖。
她们的到来,让原本肃穆的丧事添了几分尴尬的骚动。人群低声议论,目光复杂。林晓月正在灵前焚化纸钱,听到那不同寻常的窃语,抬起头。
目光穿越嘈杂的人群,与李秀兰对上。
那一瞬间,林晓月清晰地看到母亲眼中迸发出的、混合着巨大哀恸与渴求的光芒,那光芒在触及她冰冷视线的刹那,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风中之烛。
积压了整整十二年的恨意,如同决堤的冰河,轰然冲垮了理智。她“霍”地站起身,不顾纸灰沾身,几步走到那对母子面前。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
“谁让你们回来的?”
李秀兰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滚落,她想伸手,声音破碎:“月……月月……”
“别叫我!”林晓月厉声打断,声音不大,却尖利如刀,“你现在知道回来了?当年你抱着他走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想过我吗?”她指着林聪,指尖都在发颤,所有的委屈、被遗弃的恐惧、独自挣扎的绝望,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你不是只要他吗?不是带着你的宝贝儿子去过好日子了吗?回来干什么?看笑话?还是看他死了,你终于放心了?!”
每一个字都淬着毒,砸得李秀兰面无血色,身体晃了晃,全靠身边的林聪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撑着。少年惊恐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满身戾气的姐姐,脸色苍白如纸,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知所措的恐惧和受伤。
林晓月的目光猛地扫向林聪。当看到他脸上全然不似作伪的惊惧,看到他身上那件领口磨损、颜色褪尽、显然来自他人馈赠的旧夹克,看到他那只虽然努力隐藏却依旧异样、此刻正微微颤抖的左手……汹涌的恨意,在针对这个同样穿着寒酸、显得如此孱弱无助的弟弟时,忽然遭遇了一层无形的阻滞。他看起来……过得并不好,甚至,有些可怜。这个认知,像一颗冷水,让她沸腾的怨恨短暂地凝滞了一下。于是,当林聪鼓起勇气,怯生生的喊出“二姐”时,她并未制止。但她不允许自己此刻心软,尤其是对着母亲。她转向林聪,语气依旧冰冷,却终究没把对母亲的怒火完全迁延到他身上,淡淡地说:“你去三叔那里,我这里不需要你干活,至于其他人走远点,我老汉儿不想看到。” 这是对李秀兰最后的驱逐。
说完,她决然转身,回到灵前,重重跪下,背脊挺得笔直,再未回头。那背影,是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
李秀兰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一片死灰般的空洞。她最后望了一眼女儿冰冷的背影和灵堂上林德贵的遗照,没有试图再上前,也没有力气争辩。嘱咐好林聪,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踉跄地离开了这个她拼死逃离、又魂牵梦萦、最终却将她最后一丝念想也碾碎的地方。
父亲的离世,搬走了压在林晓月身上最沉重的一块巨石,却也让她对母亲的恨意变得更加纯粹和坚硬。那份根植于童年、坚信自己“不被母亲所爱”的被遗弃感,成了她内心最顽固的堡垒。对于弟弟林聪,那次见面留下的模糊印象——他的窘迫、残疾和惊怯,让她在恨母亲的叙事里,为他保留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区别对待。在后来与大姐林霞的联系中,她依然极少主动提及母亲,但偶尔会不经意地问一句林聪的近况,得到肯定答复后便不再多言。她与大姐的感情始终深厚,还帮大姐在她所在的城市盘下一间铺子,即裁剪衣服又接干洗的活,日子也算安稳。偶尔林聪打来电话,姐弟俩也会聊上一阵子,只是关于母亲的一切成了姐弟间心照不宣、从不触碰的禁区。
(现实:2023年,医院病房)
林晓月喝完小半碗粥,体力似乎恢复了些。她靠坐在床头,目光扫过床边的王刚和坐在稍远处椅子上的林聪。
“林聪,”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妈这次病倒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老家,或者别的。”
林聪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怔了一下,眼底快速掠过一丝痛楚。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哽:“妈啥都没来得及说……只是平常……总念叨怕拖累我们。”
林晓月沉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雪白被单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被角。窗外的阳光明亮起来,却似乎驱不散病房内某种沉滞的气息。那座由恨意和自我保护的冰构筑成的堡垒,在真相的暖流持续不断的冲击下,正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空山已寂,回响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