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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铁盒无声 ...


  •   (现实:2023年,医院病房)
      自那日在ICU门外无声崩溃后,林晓月似乎又将自己重新包裹了起来。她更加沉默,复健却异常拼命,仿佛想用身体的疲惫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王刚和林霞看在眼里,忧在心中,却不知如何触碰那道无形的屏障。
      这天傍晚,林霞去学校接王想,王刚被公司紧急电话叫走处理事务。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暮色和仪器低微的声响。林聪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炖了一下午的鸡汤。他放下东西,看了看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的二姐,犹豫片刻,从随身带来的布袋里,拿出了那个用旧毛巾仔细包裹着的铁皮盒。
      铁盒放在床头柜上,暗红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角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林晓月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铁盒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没说话。
      林聪也没急着开口。他拧开保温桶,盛出一小碗热气腾腾的汤,递过去。“二姐,趁热喝点,妈以前……常说这个最补元气。”
      听到那个“妈”字,林晓月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接过碗,小口喝着,汤很鲜,温度适宜。
      林聪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也落在那铁盒上,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解开系着的红毛线绳,打开了盒盖。
      熟悉的旧物气息弥漫开来。林晓月喝汤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个盒子,妈一直当宝贝。”林聪的声音低沉,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放在她枕头底下,没事就拿出来,擦一擦,看一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发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问她,她总摇头,说‘没事,就是想些旧东西’。”
      他首先拿起那几根颜色深浅不一的竹签。“这些,妈说是‘账’。怕自己记性不好,忘了给家里捎过多少钱。一根短的,是十块,长的,是五十。”他的手指抚过那些被摩挲得光滑的刻痕,“最早那几年最难,她在建筑工地筛沙,在洗衣坊把手泡烂,攒下一点,就千方百计托认识的老乡捎回来。不敢直接寄,怕被爸发现抢走,都是先偷偷给小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妈后来总说,那些钱太少,不顶什么用,还怕……怕反而让你们挨更多的打。可她没办法,那是她当时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让你们好过一点点的法子。”
      林晓月捏着汤匙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接着是几样小东西。褪色的长命缕,精致却从未送出的虎头鞋,三个被摩挲得起毛的碎布娃娃。
      林聪拿起那个绣着歪斜“月”字的布娃娃,看了很久。“妈说,想你们的时候,就缝几针。霞姐,你,还有我。她说,你们小时候的模样,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哽,“尤其是你,二姐。她说你小时候最要强,也最让人心疼。”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盒底那个红布包。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层层揭开。那只素圈的金镯子再次显露出来,沉甸甸的,光华内敛。
      林聪这次没有立刻递过去。他将金镯托在掌心,低头凝视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他侧过脸,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这镯子……是妈一点点攒出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沉重的疲惫,“她白天在餐馆后厨洗堆积如山的碗盘,晚上接缝补的零活,去仓库帮人分拣货物,剥核桃剥到指甲裂开……什么能赚点零钱,她就干什么。霞姐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日子难,我这样……也让她操心。她总觉得自己没用,帮不上大忙,就只能拼命省,拼命攒。”
      他转回头,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她说,她把能给的,大多贴补了大姐和我。对你……她什么都没给过。你结婚的时,她说,城里姑娘出嫁都有金器,她女儿也得有,戴上金锣子,体体面面的出嫁。可是却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
      金镯被轻轻放在林晓月手边的被子上,冰凉而沉重。
      林聪用力抹了把脸,看向姐姐,目光里充满痛楚的恳切:“二姐,妈最后那些年,心里最熬煎的,就是你。”
      他的声音哽咽却执拗,仿佛必须把埋在心底多年的话掏出来:“她反反复复跟我说,那晚雨那么大,你烧得像块炭。她一手拉着霞姐,背上绑着我,另一只手抱着你,眼前黑得看不到路。后来我们摔了一跤,她脚也受伤了,所以她怕了,怕你撑不过去,怕你高烧烧坏了脑子,只能让大姐把你送去四姨那里赶紧治病。她以为只是暂时托付,等她找到活路就能回来接你们了。”
      “可她没想到,那一别就是几十年,那段时间我们过得特别难,她没文化,又带着一个两三岁的残疾小孩,妈只能做一些粗重的杂活;有时候遇到黑心老板,只能是白干活,一分钱都拿不到;又怕爹找来,所以每个地方都不敢呆太久,带着我东躲西藏的。后来,二姐你长大了,出息了,有了稳定体面的工作,她心里又骄傲又……又怕。她说,在你小时候,她没能在旁边护着你,为你挡一下打,所以她更愧疚,更难过,只能盯着这个铁盒子悄悄的抹眼泪。”
      林聪用力的望向天花板,不想让眼泪流下来,结果眼角还是滑下一滴热泪,声音也变得破碎不堪。“妈见大姐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看着我也……艰难,所以她拼了命地帮我们。妈经常说她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怨她也是应该的。这份愧疚和自责,把她一辈子都压垮了。”
      话音落下,病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和仪器冰冷的滴答声。窗外夜色浓稠,仿佛也浸满了这化不开的悔恨与悲哀。
      林晓月僵硬地坐着,目光死死定在那只金镯上。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嚎啕大哭。她只是僵在那里,仿佛全身的血液和思绪都在一瞬间冻结了。原来,那些她视为抛弃的证据,在另一个视角下,是一个母亲在绝境中能做出最痛苦也最无奈的选择。原来,她多年来的恨与怨,在母亲心里,早已化作更深沉的自责与遥不可及的念想。原来,母亲的“偏爱”扶持大姐和弟弟,背后是她更深的自卑与对自身“无用”的认定,以及对林晓月“优秀”的敬畏与疏离。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冲撞,撕裂,又重组。冰封的堤坝被这无声却磅礴的情感洪流彻底冲垮,露出下面早已千疮百孔、却始终渴望温暖的内里。那是一种迟来了数十年的、尖锐到令人窒息的疼痛,混杂着无尽的悔恨、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陌生的、为另一个人感到的深切悲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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