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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谣言生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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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两条平行延伸、锃亮却孤寂的铁轨上。这里是县郊的小站,只有一栋褪色的红砖房,站台空荡荡。李秀兰背着昏睡的聪儿,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望着那列墨绿色的火车缓缓停靠。
汽笛声刺耳。她被人流裹挟着挤进车厢,蜷在过道角落。火车开动,窗外熟悉的山水开始倒退,越来越快。她紧紧搂着儿子,贴身的布包硎得生疼,那是妹妹给的“生路”。可心却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跟着这列火车去到大城市,另一半死死钉在身后那片渐行渐远的土地上——那里有她高烧的小女儿,有被迫早熟的大女儿。霞霞能不能照顾好妹妹?晓月的烧退了吗?六丫会不会被牵连?每一个念头都像针扎。她把脸埋在儿子带着奶腥味的颈窝,眼泪无声地洇湿了孩子破旧的衣领。逃出来了,可这“生路”的第一步,踩碎的是她作为母亲完整的心。
林德贵是被正午的太阳晒醒的,头疼欲裂。屋里过分安静。他哑着嗓子吼了两声“死婆娘”,没人应。踹开里屋门,床铺凌乱,两个丫头的被子叠着,那个只会吃奶的残废崽子和他的娘,不见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瞬间压过了宿醉。他翻遍了屋前屋后,最后在灶台边发现了一点不同——平时李秀兰藏钱的那个瓦罐,空了,底下压着两双洗得发白但针脚密实的小布鞋,是孩子们的。
“跑了……真跑了……”他喃喃着,随即暴怒像火山一样喷发,抡起凳子砸烂了水缸。“贱人!敢跑!”
他红着眼冲到镇卫生院,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看到了正在打点滴的小女儿晓月,和守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桃子的林霞。李秀英正用湿毛巾小心擦拭晓月的额头。
林德贵几步冲过去,一把攥住李秀英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李秀英!我老婆呢?你把我老婆藏哪儿去了?!”
李秀英疼得倒抽冷气,却用力甩开他的手,挡在病床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林德贵!你还有脸问!你看看晓月烧成什么样了?孩子病得快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跟人商量卖孩子!现在人不见了,你倒急了?我姐是死是活,不都是被你逼的!”
“放你娘的屁!”林德贵额头青筋暴跳,“老子是她男人!她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带着我儿子跑?说!是不是你给的路费?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我只知道,我姐要是再待在那个家,不是被你打死,就是看着孩子被卖掉!”李秀英豁出去了,声音拔高,引来周围人侧目,“你现在跑来要人?两个孩子躺在这里,大的吓傻了,小的快烧糊涂了,你当爹的问过一句吗?你管过她们死活吗?!”
护士闻声赶来严厉制止。林德贵喘着粗气,目光扫过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晓月和瑟瑟发抖的霞霞,一种混合着被背叛的暴怒和隐隐恐慌的情绪啃噬着他。他最终没再去拉扯李秀英,而是狠狠瞪了她一眼,上前粗鲁地拽起林霞的胳膊:“哭什么哭!跟老子回家!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拖着哭哭啼啼的大女儿离开了,将仍在病中的小女儿留在了医院。李秀英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病床上晓月烧得通红的小脸,无力地跌坐在凳子上,捂住脸,肩膀无声地耸动。
接下来的日子,林家成了村里的谈资。林德贵“婆娘跟人跑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在茶余饭后飞快流传。男人们挤眉弄眼,语气暧昧:“带着小儿子跑?怕是早有外心了吧……”女人们摇头叹息,话里话外却藏着别的意味:“也是狠心,两个丫头说不要就不要了。”“林德贵这顶绿帽子,戴得结实。”
林德贵越发沉默阴郁,酒喝得更凶。醉了就砸东西,打林霞,有时盯着沉默缩在墙角、病愈后越发不爱说话的林晓月,会突然掐着她的肩膀,满身酒气地低吼:“看见没?你妈不要你了!她嫌你是丫头,是赔钱货!她带着你弟弟,跟野男人享福去了!你记住,这辈子就是你没用的爹养着你,你那个娘,她心里根本没你!”
年幼的林晓月起初只是害怕地流泪。但在父亲日复一日的嘶吼、村里孩子异样的眼光和那些窃窃私语中,那些话慢慢变了味道,从外界的噪音,渐渐渗进心里,凝结成冰冷坚硬的疙瘩——妈妈走了,带走了弟弟,扔下了她。因为她不够好,因为是女孩。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林晓月躺在病床上,昏迷中的眉头紧紧锁着,嘴唇无声地颤动。偶尔,她的手指会轻微地抽搐,仿佛在梦中想要抓住什么,又或是想要推开什么。
病房外,王刚透过玻璃窗看着妻子,满脸疲惫。医生刚来过,说她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但意识何时恢复,仍是未知。大脑在受到撞击后,似乎陷入了某种深度的自我回溯。
王刚想起刚才林聪断断续续的讲述,关于1986年那个雨夜,关于一个母亲绝望的抉择,关于一个被误解的“推离”。他再看向妻子沉睡中依然痛苦的神色,忽然意识到,那场车祸,或许不仅仅是一场意外。它像一把失控的钥匙,骤然打开了她尘封多年、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记忆闸门。那些被她用恨意和成功深深掩埋的过去,正随着意识的潮水,咆哮着反扑回来。
而此刻,在那片意识的深海或迷雾里,1986年的冬天,正与2023年的病床,以一种残酷而直接的方式,重叠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