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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推离•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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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的尾声,被一场不期而至的冬雨彻底搅碎。李秀兰带着三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蹿行在泥泞的田埂和荒僻的小路上。妹妹给的那点钱,被她用油纸包了又包,贴身藏着,像一块滚烫的炭,也像一枚冰冷的铁。那是生路,也是沉甸甸的、几乎压垮她的债。
起初,计划是模糊而慌乱的。李秀英让她们“今晚就走”,可天大地大,往哪儿走?李秀兰只知道必须离开村子,离开林德贵触手可及的范围。她想起了同村的人人提过,翻过后面那座老鹰岭,有一条铁路,顺着铁路就能去到大城市,这样就能离这里远远的。
林霞最大,已经十岁,早熟的脸上满是与她年龄不符的惊惶和沉默。她紧紧攥着母亲一角的衣衫,走得磕磕绊绊,却一声不吭。四岁的林晓月被母亲一只手半抱半拖着,起初还因为离开熟悉的屋子而有些懵懂的好奇,很快就被寒冷、疲惫和母亲紧绷的情绪感染,开始小声啜泣。背上的林聪不满两岁,被用旧布带牢牢缚在李秀兰背上,似乎感受到周遭异常的气氛,也时不时发出不安的哼唧。
不敢走大路,手电也被她蒙上了一层布,母女四人只能借助微光在山野间摸索前行。枯枝刮擦着裤脚,冰冷的泥水灌进早已湿透的破布鞋里。每一声远处的狗吠,每一道偶然划过天际的手电光,都让李秀兰浑身紧绷,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她不停地低声安抚孩子们:“别出声,跟着妈,就快到了……”这话与其说是安慰孩子,不如说是给自己打气。
路程远比想象中艰难。老鹰岭并不高,但对于一个背着幼子、拖着两个小女孩,且长时间营养不良、身心俱疲的女人来说,不啻于天堑。雨水渐渐密了,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和汗水、泪水混在一起。山路被雨水浸泡,变得格外湿滑泥泞。
林晓月的哭声越来越大,她开始发烧了。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不正常的潮红,呼出的气滚烫,身体却一阵阵发冷打颤。“妈妈,我冷……我难受……”她细弱的呜咽像小刀子,割着李秀兰的心。
“月月乖,再坚持一下,翻过这个坡就好了……”李秀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她停下脚步,将晓月往怀里搂得更紧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可她自己也在寒雨中瑟瑟发抖。背上的林聪似乎也不舒服,扭动着哭了起来。林霞咬着嘴唇,伸手想帮忙抱妹妹,可她自己也又冷又怕,力气小得可怜。
绝望,如同这无边的夜色和冰冷的雨水,再次一点点漫上来,比在河滩时更具体、更窒息。前路茫茫,后有可能的追兵,怀里的孩子病重,身上的“盘缠”微不足道……李秀兰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山岭轮廓,第一次对自己“能闯出一条生路”产生了剧烈的动摇。她真的能同时保住三个孩子吗?还是最终会一起冻死、病死在这荒山野岭?
就在她心神剧烈动荡之际,脚下猛地一滑——一段被雨水泡松的土石坍塌了。李秀兰惊叫一声,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电光石火间,她只来得及拼命侧身,用肩膀和背部承受撞击,竭力护住背上的林聪和怀里的晓月。
三人一起滚倒在泥泞的山坡上。林聪受到惊吓,爆发出响亮的啼哭。林霞扑过来,带着哭腔喊:“妈!妈你没事吧?”
李秀兰觉得左臂和半边身子火辣辣地疼,可能被石头划伤了。她试图撑着泥地站起来,右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刚才摔倒时,脚不知磕在了哪里,此刻脚踝迅速肿胀起来,一动就疼得钻心。但她顾不上检查,甚至顾不上这新添的剧痛,第一反应是挣扎着爬向被抛出去一点的晓月。
孩子小小的身体蜷在泥水里,哭声微弱下去,额头却烫得吓人,呼吸急促而不稳。
“月月!月月!”李秀兰魂飞魄散,连滚爬过去,将女儿抱起来。孩子在她怀里轻颤,眼睛半阖,意识似乎都有些模糊了。高烧,淋雨,惊吓,摔倒……叠加在一起,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随时可能致命。
而背上的林聪还在哭,林霞满身泥水、吓得六神无主地站在旁边。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更急了,哗哗地浇在她们身上,仿佛要将这微弱的生命之火彻底浇灭。
李秀兰跪在泥水里,紧紧抱着滚烫的小女儿,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她冷汗直流。她听着背上儿子的哭声,看着大女儿惊恐无助的脸,感受着自己几乎无法站立的右脚。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河滩边决意赴死的空洞,被妹妹点燃的微弱希望,这一夜奔逃的艰辛与恐惧,此刻新增的脚伤,还有怀中孩子垂危的温度……所有的一切,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最终炸开一片惨白的寂静。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以她现在的状态——背着幼子,拖着吓坏的大女儿,自己还伤了脚——带着一个重病高烧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平安翻过山岭,找到生路。晓月下午在河边吹了风,又被吓倒了,晚上又淋了雨,烧得非常厉害,必须立刻得到救治,需要干燥温暖的环境,需要休息,而这些,她都给不了。若继续拖着高烧的晓月前进,途中会发生什么,她根本不敢想。
可是,送回去?送回到那个刚刚决定卖掉她的父亲手里?那和推她进火坑有什么区别?
两个念头在脑海中激烈厮杀,每一个都带着鲜血和剧痛。就在这极致的煎熬中,另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身影,骤然清晰地浮现——六丫。她的妹妹,李秀英。
六丫有裁缝铺的活计,有相对稳定的住处,最重要的是,六丫有心,有胆,她是真心疼爱这几个外甥女。先把晓月暂时托付给六丫,等她带着聪儿找到落脚点,安顿后再来接她们……至少,晓月能立刻得到照顾,能活下来。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住她几乎要碎裂的心脏。把她推离自己身边,推回相对安全的“岸”上,哪怕那岸边也并非绝对安稳,但总比跟着自己沉没在这风雨飘摇的“船”上要好。这是在绝境中,能为这个孩子找到的、唯一一丝存活的可能。
李秀兰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比寒冷更甚。她低下头,用干裂的嘴唇,深深吻了吻晓月滚烫的额头,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女儿的小脸上,混合着雨水。然后,她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松开了怀抱。
“霞霞,”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你记得去小姨铺上子的路吗?不是很远……你带着妹妹,找小姨,让小姨带妹妹去医院,妈妈求她……暂时照看一下妹妹。等妈妈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们。”
林霞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妈……那你呢?弟弟呢?”
“妈妈带着弟弟,先去找路。”李秀兰不敢看大女儿的眼睛,她怕自己多看一秒就会崩溃,就会收回这个残忍的决定,“妹妹病得很重,不能再淋雨了。你小姨那里有地方,有热水……快去!”
她将昏沉沉的晓月捆在林霞背上,将唯一的手电递至林霞的手中,催促林霞赶紧走,林霞回头央求道“妈,我们一起去找小姨不行吗?”
“不行!”李秀兰猛地拔高声音,又立刻压抑下去,变成痛苦的喘息,“你爸……可能会追到镇上去……分开走,安全。听话!霞霞,你是大姐,护着妹妹,去找小姨!现在就去!”她几乎是厉声命令道,同时用力推了林霞一把。
林霞被母亲眼中的决绝和痛苦吓住了,那是一种濒临疯狂边缘的孤注一掷。她低头看看怀里烧得迷糊的妹妹,又看看母亲惨白如纸、却异常坚定的脸,还有母亲背上哭得声音嘶哑的弟弟。十岁的孩子,被迫在一瞬间理解了某种超越年龄的残酷抉择。她咬着牙,泪水混着雨水流下,点了点头,用瘦弱的胳膊努力抱稳妹妹,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来路、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她一步三回头,母亲跪在泥水中的身影,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渐渐模糊成一个黑色的、颤抖的剪影。
李秀兰一直跪在那里,直到大女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她猛地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冷污浊的泥地,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她亲手把女儿推开了,推离了自己的怀抱,推向未知的、但或许能活下去的“岸”。而她自己,则背起哭声渐弱的儿子,用尽最后的气力,挣扎着站起来,转过身,朝着与女儿相反的、黑暗的山岭深处,一步一步,踉跄而去。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泥泞山路上的脚印,也试图冲刷掉这夜里发生的一切。但那个在泥泞中跪地、将女儿推离的母亲的身影,和那个怀抱病妹、在雨中蹒跚奔向镇子的小小身影,却如同被刻刀凿进了时光的岩石,再也无法抹去。
这记“推离”,用尽了李秀兰身为母亲的全部力气与绝望的智慧。她以为这是暂时的割舍,是为了最终的重聚。她不知道,这仓促间的“托付”,在岁月的流转和信息的阻隔中,将会被误解成何等模样,又将如何成为一根深扎在女儿心口、滋养了半生恨意的毒刺。
雨夜狂奔,从此方向各异。爱与痛,生与离,都在这一推之下,走向了命运叵测的分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