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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姐姐的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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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线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循环了几次。林晓月已经能从长时间的昏迷中短暂地挣脱出来,睁开眼睛,辨认出守在床边的丈夫王刚、偶尔出现的大姐林霞和弟弟林聪。她能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能费力地喊出“王刚”、“姐”,甚至有一次,在弟弟林聪红着眼眶握住她的手时,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极轻的两个字:“……石头。”
但这清醒像潮水间的短暂落礁,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昏沉淹没。她大部分时间仍在沉睡,眉头紧锁,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颤动,仿佛在经历一场永不落幕的、无声而激烈的梦境。偶尔,睡梦中她会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发出幼兽般细弱的呜咽,或者手臂突然惊悸般抽动一下,仿佛在推开什么,又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医生对王刚说,这是大脑在严重撞击后的自我修复过程,意识如同破碎的拼图,正在艰难地重新整合。那些混乱的梦境,可能是记忆碎片的无序涌现。“她潜意识里在对抗一些东西,或者试图理解一些东西。”医生斟酌着词句,“身体指标在好转,但心理层面……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王刚坐在病床边,轻轻握住妻子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绷的手。他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他想起林聪和他说过的那些往事,那些他从未听妻子详细讲述过的、沉重的过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妻子这些年来,那份埋藏在坚韧强悍之下的、偶尔流露出的尖锐疏离和近乎偏执的自我保护是从何而来。那不是天生的冰冷,而是被生活反复灼伤后结出的厚茧。
此刻,在那片意识深海的某个角落里,时间的指针,正顽固地指向林霞离开的那天。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粘在浓稠的黑暗里。林晓月记得,那天晚饭时,父亲又喝多了,因为菜里盐放多了些,一巴掌将碗扫到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林霞默默蹲下收拾,一声不吭。林晓月缩在墙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自从母亲带着弟弟“跑了”,这个家就成了真正的冰窟。父亲林德贵酗酒越发厉害,几乎夜夜烂醉。醉了,就需要一个发泄的靶子。林霞是首当其冲的那个,因为她大,因为她越来越像母亲年轻时的轮廓,更因为,她是“那个贱人生的、没用的赔钱货”。
打骂是家常便饭。有时是皮带,有时是随手抄起的柴火棍。林霞从不求饶,只是咬紧嘴唇,把呜咽闷在喉咙里,等父亲打累了,自己爬起来,该做饭做饭,该喂猪喂猪。只有深夜,在破布帘子隔开的、姐妹俩共用的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林晓月才能听到姐姐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母亲“走”后,并非完全断了音讯。每隔几个月,小姨李秀英总会找机会来一趟,有时是趁林德贵去赶集,有时是托放牛的孩子悄悄把林霞叫到村口。她带来的东西不多:一双纳得密实的布鞋,两件半旧的、但洗得干净的褂子,偶尔,还会有一个用手绢仔细包好的小卷——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粮票。
“你妈……托我带来的。”小姨总是这样说,眼睛红红的,飞快地把东西塞到林霞手里,“她让你们……别惦记她,好好吃饭,好好……好好读书。”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格外艰难,也格外用力。
读书。这是母亲在时,偶尔会摸着她们头发,含混提过的字眼。她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却在烟熏火燎的灶台边,对着两个女儿说过:“霞霞,月月,要认字。认了字,以后……以后的路,或许能好走点。”那时候她们不懂,只觉得母亲眼神飘得很远。现在,这话通过小姨的嘴,隔着千山万水,再次递到她们耳边,却沉重得像压着一座山。
林霞把衣服鞋子都收好,把钱票小心翼翼地藏在只有姐妹俩知道的墙缝里。那点钱,是她们昏暗生活里唯一一点看得见的、带着遥远温度的念想,也是她们能继续坐在教室里的微弱保障——学费,书本费,哪怕只是一支铅笔。
但这点秘密的温暖,维持不了多久。林德贵鼻子比狗还灵。有一次,林霞用母亲捎来的钱,给妹妹买了一本新华字典,藏在书包最底下,还是被他翻了出来。那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字典,在林德贵眼里,无异于铁证。
“哪来的钱?说!是不是那个贱人偷偷给的?!”他像疯了一样,揪着林霞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读书?读个屁的书!赔钱货读再多书也是给别人家养的!钱呢?剩下的钱呢?!都给老子交出来!”
林霞被打得鼻青脸肿,最终还是没能护住那个墙缝。林德贵抠出那卷可怜的钱票,揣进自己兜里,又将那本字典撕得粉碎,纸片像苍白的蝴蝶,落满一地。他指着蜷缩在地上的姐妹俩,唾沫横飞:“以后谁再敢拿那个女人的脏钱,老子打断她的腿!再敢想读书的事,就滚出去!跟她一样,死在外头别回来!”
那晚,林霞抱着默默流泪的林晓月,在冰冷的炕上坐了一夜。她没有哭,只是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林晓月感到姐姐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冰冷的、逐渐坚硬的东西,正在她体内凝结。
林霞的学习成绩其实很好。小学时,她是班里总能考前三名的学生。母亲还在时,曾拿着她那张贴着红花的奖状,摸了又摸,虽然不识字,但那笑容是真切的。可上了初中,一切都变了。父亲的打骂,家里的活计,还有村里人那些“丫头片子读什么书,早点找婆家才是正经”的议论,像一层层淤泥,拖着她往下沉。她越来越沉默,上课时常走神,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初中毕业那个暑假,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林德贵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灶膛。火苗蹿起,舔舐着那张薄纸,瞬间化为灰烬。
“考上高中?做梦!”他啐了一口,“家里哪有钱供你?赶紧找活儿干,或者找个人家嫁了,还能换点彩礼。”
林霞站在灶膛边,看着那最后一点火光熄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转身,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几件破旧的衣服,母亲托小姨带来的那双还没舍得穿的布鞋,还有一张藏在语文书夹层里、已经泛黄卷边的全家福。照片上,母亲抱着还是婴儿的晓月,父亲难得没板着脸,她和弟弟挨在旁边,背景是模糊的土墙。那是很多年前,村里来了个照相的,母亲用攒了很久的鸡蛋换来的。
她没有跟林晓月多说什么,只是在那个闷热的夜晚,父亲再次醉倒鼾声如雷后,她轻轻摇醒了妹妹。
“月月,”她声音很低,很哑,“姐要走了。”
林晓月瞬间清醒,黑暗中抓住姐姐的手,冰凉。“姐,你去哪?”
“跟刘刚走。去广东,打工。”刘刚是同村一个比她大两岁的青年,早就出去闯荡过,这次回来,说是能介绍人去南边的厂子。
“可是爸……”
“别怕。”林霞摸了摸妹妹枯黄的头发,这个动作,像极了母亲以前的样子,“姐走了,他……他可能就打你一个了。你要忍着,好好吃饭,有机会……还是要认字。妈说的,没错。”她把那双布鞋塞进妹妹怀里,“这个给你。还有这个,”她拿出一个小小的、用塑料纸包好的东西,是那张烧掉的高中录取通知书的一角,上面有红色的印章和她的名字,“留个念想。等姐在外头站住脚,就……就接你出去。”
林晓月的眼泪涌出来,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知道拦不住姐姐,这个家,这个村子,对姐姐来说,和那座着火的灶膛没什么区别。
林霞最后抱了抱妹妹,背起那个瘪瘪的包袱,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身影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第二天,林德贵发现大女儿不见了,又一次暴跳如雷。他冲到刘刚家要人,刘家父母也是一脸茫然。村里人议论纷纷,有叹息的,有幸灾乐祸的:“又一个跑的,真是跟她娘一个德行。”“林德贵这家,算是散了。”
林德贵的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全落到了独自留在家的林晓月身上。他指着缩在角落里的她,眼中布满血丝:“看见没?又一个没良心的!你姐也跑了!都跑了!就剩你这个讨债鬼!你妈不要你,你姐也不要你!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累赘!”
皮带、拳头、恶毒的咒骂,变本加厉。林晓月不再哭了,只是更加沉默,像一块被丢进冰河里的石头,慢慢沉底,用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壳,包裹住里面那个曾经渴望过母亲怀抱、依赖过姐姐温暖的小小灵魂。对母亲的恨,对姐姐“背叛”的怨,连同对父亲的恐惧,混合着活下去的本能,铸成了她全部的铠甲。
而远方,母亲托小姨辗转捎来的口信和微薄物件,依旧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那些“好好吃饭”、“好好读书”的嘱咐,传到林晓月这里,只剩下了尖锐的讽刺。饭,很难好好吃;书,早已成了奢望和痛苦的来源。母亲的声音和样子,在父亲日复一日的咒骂和自身艰难的求生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像一个冰冷而遥远的、抛弃了她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