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推离的手》丁子十八州

11、第十一章绝路与生路·1986年冬

　　1986年的冬天，寒气像无数细密的针，扎透棉袄，往骨头缝里钻。林晓月的意识，在时光的涡流里沉浮，最终附着于二十四岁的李秀英（六丫）身上。这些年在镇裁缝铺的埋头苦做，让她的手稳了，心也定了些，甚至悄悄攒下了一小卷用油纸包了又包、藏在箱底最深处的票子——那是她为自己那看不清的未来，攒下的一点微薄的胆气。
　　最近她去林家时总觉得气氛诡谲。林德贵和林王氏时常关起门低声说话，一见她来便噤声，眼神躲闪。姐姐李秀兰则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沉默地做着一切，眼里却有种令人不安的空洞，仿佛魂已不在身上。孩子们也被无形的低气压笼罩，连最活泼的晓月都怯怯的。
　　这日傍晚，李秀兰割完猪草回家，经过堂屋后面，听到堂屋拿过来丈夫林德贵和一个陌生男人正在窃窃私语。
　　“……两个，一起脱手，干净利落。丫头小，好养熟，模样也周正。那男娃嘛……虽说有点瑕疵，但终归是带把的，西北那边有些沟坎里的人家，只求个香火名分，不挑模样。价钱嘛，就按咱们说定的……”
　　“行！就这么说死了！” 林德贵的声音斩钉截铁，“下月初，你带人来，直接领走。家里那婆娘要是闹……”
　　“闹？” 那陌生男人轻笑一声，“捆了，堵了嘴，关两天饿几顿，啥脾气都没了。实在不行……法子多的是。”
　　李秀英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里握着镰刀，背篓背着猪草，冲进堂屋，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林德贵，又转向那个獐头鼠目的陌生人，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尖锐：
　　“你们……你们刚才在说啥？卖谁？要卖我的晓月和小石头？！林德贵！你还是不是人？！他们是你的亲骨肉啊！你疯了？！”
　　屋里三人俱是一惊。林德贵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大的暴怒取代，他“腾”地站起来，指着李秀兰骂道：“贱人！谁让你偷听的！老子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卖又怎样？老子生的，老子做主！留这两个赔钱货加废物在家，等着被罚得倾家荡产吗？！”
　　“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牲口！” 李秀兰不知哪来的勇气，哭喊着扑过去，想抓住林德贵的胳膊，“你不能卖他们！我求求你，德贵，我求求你，你怎么打我骂我都行，别卖孩子……”
　　“滚开！” 林德贵厌恶地一把将她狠狠推开。李秀兰踉跄着后退，撞在桌角，痛哼一声。那陌生男人见苗头不对，赶紧溜了。
　　此时，林王氏也站起来，尖声道：“李秀兰！你反了天了！男人说话你也敢偷听敢顶嘴？这个家都是被你和你生的这几个讨债鬼拖累的！卖了干净！”
　　绝望和愤怒彻底淹没了李秀兰。她看着丈夫冷漠狰狞的脸，婆婆刻薄的嘴，还有那个打量货物般的人贩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丝维系着“家”的虚幻绳索也崩断了。她疯了一样再次冲上去，捶打着林德贵：“畜生！你们都是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找死！” 林德贵彻底被激怒，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蒲扇般的巴掌左右开弓，狠狠扇在她脸上、头上，拳头随即如雨点般落在她身上、背上。“叫你闹！叫你拼！老子今天就打死你，看谁还敢拦！”
　　李秀兰被林德贵打得蜷缩在地，嘴角淌血，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只有身体本能地抽搐着。林德贵朝地上的李秀兰啐了一口：“晦气！”抬头对林王氏道：“娘，把她拖进去锁起来！省得坏事！”
　　李秀兰像破布一样被拖进了里屋，门从外面闩上。
　　黑暗与寂静吞噬了时间。
　　李秀兰蜷在冰冷的地上，一生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滚，却拼不出一丝暖色。十九岁被娘家用半扇猪肉“定价”出嫁，此后便是经年累月的拳头、辱骂、冷眼。流产男胎是罪，生下女儿是罪，连儿子残缺的手掌也成了她的原罪。爹娘、丈夫、婆家……没有一个人给过她半分疼惜。如今，他们连她的孩子也不放过，要像牲口一样卖掉。极致的冰冷与疲惫漫过四肢百骸。她想，这人生太苦了，苦得看不到尽头。孩子们若留下，恐怕也是重复她的命运，甚至更糟。或许，死了就好了；死了，就都解脱了。这个念头清晰起来，竟带来一种绝望的平静。她开始默默地、仔细地规划起最后的“路程”。
　　第三天，或者第四天？门被打开，刺眼的天光涌了进来，晃得睁不开眼。来人是婆婆林王氏，因为家里堆了太多的农活，需要她来做。做完农活，她对林德贵和林王氏说想去镇上妹妹的裁缝铺一趟，拿点针线，也给孩子们看看妹妹。或许是她过于平静的态度让人放松了警惕，或许是觉得她翻不出什么浪花，林德贵恶声恶气地警告了几句，竟同意了。
　　林霞见母亲脸上青肿，但却一直对着她们笑，她疑惑的看着母亲李秀兰为她们换上最好的衣服，晓月则懵懂地问妈妈是不是要走亲戚才穿漂亮衣服，小石头只是咿呀说着话。她依次抱了抱他们，力度很轻，却仿佛用尽了所有的温柔和眷恋。
　　于是，她牵着孩子们，走上了那条通往镇子、也通往她心中选定终点的路。步伐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浅淡的温和。
　　“六丫。” 她轻轻唤道，走过来，将一个小布包塞进妹妹手里，里面是给妹妹带的咸菜和布鞋，那是她仅能拿出的、像样的告别礼物。她抚摸着妹妹的肚子，嘱咐妹妹“好好照顾自己，将来供孩子上大学”，又说“不要光顾着挣钱，女人生养伤身体，一定要多注意，不要像我落下一身病”。
　　李秀英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姐姐说话怪里怪气的。此时，正好有客人进来取衣服，李秀英也来不及说什么。李秀兰便对妹妹道：“姐姐没啥事，就是来看看你。那你忙，我也该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履平缓，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客人走后，李秀英坐在凳子，摸着几个月大的孕肚，越想越不对劲，姐姐脸上有伤，神情不对，语气不对，像是在嘱咐什么，关键她回家的路也不对。
　　李秀英脑中警铃大作，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扔下手中的活计，挺着肚子疯了一样追了出去！
　　寒风像刀子割着脸。她心脏狂跳，拼尽全力奔跑，肺部像要炸开。
　　在枯黄芦苇摇曳的河滩边，她看到了令她魂飞魄散的一幕：李秀兰左手紧紧牵着蹒跚的小女儿晓月，背上用旧背带牢牢缚着小儿子林聪，右手则拉着默默流泪、仿佛已明白一切的大女儿林霞。母女四人，正一步步，沉默而坚定地走向冬日深暗湍急的河水。
　　“姐—！！！你在做什么！！！” 李秀英发出凄厉到非人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在李秀英即将踏入冰水的瞬间，死死抱住了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两人一同摔倒在冰冷刺骨的河滩碎石上，孩子们吓得嚎啕大哭。
　　李秀兰赶紧起身查看妹妹有无异样，见李秀英并无大碍于，泪水终于冲垮了伪装的平静，汹涌而出。“六丫……林德贵想卖了孩子 ，把我打得浑身都是伤，你放开我吧……没路了，都谈妥了，下个月就来拿人……我护不住啊……我活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拖走，不如……不如一起走了干净……水里冷，一会儿就不冷了……”
　　李秀英犹如五雷轰顶，赶紧翻身跪坐在姐姐身边，“林富贵真不是个东西，连亲生骨肉都卖！” 李秀英双手死死抓住她冰冷僵硬的肩膀，眼泪混着寒风糊了满脸，“不过姐，有路，有路，你看这是什么！” 她哆嗦着从最贴身的棉袄内里，扯出那个被她体温焐得发热的油纸包，用力塞进李秀兰毫无知觉的手里。
　　“姐，这是我存来买缝纫机的钱！你拿倒带着娃娃走！一个都不给林德贵留！远离这个鬼地方！” 李秀英的声音嘶哑却燃烧着熊熊火焰，“你有力气，能吃苦！娃娃也会长大！再难，能难过被亲爹卖掉吗？能难过沉在这冰冷的河里，连口饱饭都没吃过，一件新衣都没穿过吗？！”
　　李秀兰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动，看向手中那卷沉甸甸、带着妹妹体温和全部希望的油纸包。那实实在在的触感，像一道微弱却顽强的光，劈开了她眼前厚重的、名为绝望的黑暗。
　　“既然死都不怕了，姐！” 李秀英的哭声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呐喊，“你还怕活着吗？你还怕带着孩子，去闯一条哪怕满是荆棘的生路吗？！为了娃娃，活下去！再难都比现在好！”
　　河风卷着妹妹泣血般的呼喊，和掌心那烫得灼人的“生路”，一起狠狠撞进李秀兰死寂的心湖。背上的林聪似乎被惊动，轻轻扭了扭，小脸无意识地蹭着她的脖颈。那一丝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暖意和依赖，成了压垮绝望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点燃她母性本能求生欲的第一粒火种。
　　是啊，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吗？她猛地坐起身，紧紧、紧紧地攥住了那个油纸包，攥得指关节咯咯作响，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泪水决堤，却不再是空洞的绝望，里面翻涌着巨大的悲恸、恐惧，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战栗着的——希望。
　　她回头，望了一眼村庄方向，那里有她十几年的血泪，有即将到来的贩卖。然后，她转回头，望向茫茫的、未知的、漆黑的前路。
　　寒风依旧凛冽如刀，李秀兰扶着妹妹慢慢站了起来，背稳了儿子，一手牵起小女儿，一手拉起大女儿。她最后用力地、深深地握了一下妹妹的手，千言万语，无尽感激与牵挂，都在那冰凉颤抖却充满力量的一握之中。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回头，迈开脚步，踏着冰冷的碎石与枯草，朝着与村庄、与河流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踉跄，但越来越稳，越来越快，仿佛要将身后所有的噩梦与冰冷，都彻底甩脱。
　　那背影，单薄、疲惫，却挺直如即将远行的孤帆，投入了茫茫的夜色与未知的荒野之中。前方是莫测的风雨与艰险，但身后，已是必死的绝境与彻底割断的过去。
　　李秀英瘫坐在河滩上，望着姐姐和三个幼小的身影渐渐被浓重的暮色吞没，脸上泪痕冻结，心中却有一股混杂着无尽担忧与灼热祈愿的洪流在奔腾。她知道，她给的不仅仅是一卷钱，而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生门、迫使姐姐与命运做最后殊死一搏的钥匙。路，只能靠姐姐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