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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碎了的执念·1984年 ...


  •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2023年的病房里,织就一张名为“稳定”的网,将林晓月悬浮在生与死的边缘。她不再急剧下坠,却也无法真正上岸,只是浑浑噩噩地漂浮。偶尔,眼皮下眼球会快速颤动,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与看不见的过往激烈对话。医生对家人说这是神经修复的整合过程。只有王刚他们知道,她整合的,是血泪斑驳的记忆。此刻,一股冰冷苦涩的暗流,正将她卷向1984年那个决定许多人命运的产房。
      1984年深秋,林家的气氛前所未有地紧绷,却也奇异地点缀着一丝压抑的“喜庆”。堂屋里,那张结实的八仙桌上破例摆了一碟炒花生和几个红鸡蛋——这是林王氏备下的,为了迎接她盼了多年、认定即将到来的“孙子”。林德贵坐立不安,不时起身踱步,搓着手,脸上交织着焦灼与一种近乎赌徒开牌前的、孤注一掷的期盼。烟抽了一地,屋里烟雾弥漫。就连院门外,似乎也聚着三两探头探脑的邻人,等着听一声“带把儿的”喜讯。这期待如同膨胀的气球,将原本阴郁的屋子撑出一种虚浮的、一触即破的热闹。
      林晓月(六丫)的意识,就在这片虚浮的“喜庆”烟雾中醒来。她站在堂屋角落,看着姐夫眼中那骇人的光亮,看着婆婆嘴角那勉强扯出的、等待“功臣”般的弧度,只觉得心口发堵。这场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让她感到窒息。
      里间终于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中气十足,穿透门板。林德贵猛地站直,眼中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林王氏也立刻双手合十,念了句什么。接生婆快步出来,脸上带着完成重大任务般的笑容,声音响亮:“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恭喜啊德贵!”
      “好!好!!!”林德贵狂吼一声,就要往里冲,仿佛一生的憋屈都要在这一刻扬眉吐气。
      “等等!”接生婆却急忙拦住,笑容僵了一下,声音陡然压低,凑近些,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尴尬和惶惑,“孩子……孩子是好孩子,哭得响,就是……就是那左手,有点……没长开,手指头……没分明。”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林德贵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然后像劣质的泥塑般寸寸龟裂、剥落。林王氏手里的红鸡蛋“咕咚”滚落在地。屋里那虚浮的“喜庆”氛围,“啪”一声轻响,彻底破裂,露出底下更深的寒潭。
      “你……你说清楚点!”林德贵的声音变了调,他粗暴地推开接生婆,像头失控的蛮牛冲进里屋。
      产房里,情形与堂屋的“准备”形成尖锐讽刺。李秀兰躺在那张林家颇为体面、有着厚重床头和结实框架的柏木大床上,身下垫着干净的旧褥单。她汗湿透重衣,虚弱得如同水洗过的纸人,连呼吸都微弱。但当林德贵冲进来时,她却用尽残余的所有力气,侧过身,将一个襁褓紧紧护在臂弯里,那是一个母亲绝望的防御姿态。
      林德贵扑到床前,□□,目光如钩,死死盯住那襁褓。他猛地伸手,不是抱,而是近乎抢夺地拨开包裹的布角。
      他看到了。婴儿闭眼啼哭着,右臂挥动,左手却蜷在胸前——那本该是手掌的地方,只有一个紫红色的、略显怪异的肉团,依稀有点凸起,却毫无五指的形状。像是个恶意的玩笑,一个残酷的烙印。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端震惊、暴怒和绝望的嘶吼,从林德贵胸腔里炸开。他像被烙铁烫到般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撞在坚实的床架上。他指着那孩子,手指剧烈颤抖,眼球凸出,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废物!这是个废物啊!!!”
      这个词,比“废品”更恶毒,直指生命本身的无用。他所有的期盼、在村里抬起头来的幻想、传宗接代的执念,在这一刻,被这个残缺的左手掌击得粉碎,化为更深的耻辱和怒火。
      “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我林德贵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你要这样绝我的后!给我个带把的,又是个残废废物!”他捶打着自己的胸膛,状若疯癫,然后猛地转向床上几乎昏厥的李秀兰,目眦欲裂,“都是你!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是你把晦气带来了!生不出好种!你毁了我林家!”
      怒骂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向李秀兰。她早已无力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向臂弯里的婴儿,用自己枯槁的身体为他隔绝这毁灭性的风暴。原本为“长孙”准备的红鸡蛋和炒花生,此刻成了绝妙的讽刺。
      “超生”盼来的儿子却是左手残疾,对林家而言简直是莫大的灾难。亲戚们族的反应最为微妙。叔伯婶娘上门时,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李秀兰紧闭的房门,叹气声里带着复杂的意味:“德贵家这下……难了。” 或压低声问:“那孩子,真像传的那样?以后可咋办?现在这政策……” 每一句“关切”,都像在掂量他们家的把柄。林德贵在这些目光下,感到的不是单纯的丢脸,而是一种赤身裸体般的羞耻和更深层的恐惧——他家的命门,被这些“自己人”捏在手里了。
      亲近的邻居也变得“谨慎”而“疏远”。井边碰面,打招呼的笑容都有些僵硬,匆匆说上两句便借口离开,仿佛林家染了晦气。偶尔有孩童在院墙外玩耍,会忽然指着里面喊一句“他家有个怪弟弟!没得手!”或者模仿着残疾的样子,把手蜷起来,怪模怪样地跑开。幼小的林霞和晓月还不完全明白,只知道害怕和难过,哭着跑回家。这些孩童的戏言,往往是对大人私底下议论最直白的复述。
      林德贵的暴戾变本加厉,酗酒更凶。他看向妻儿的眼神,除了厌弃,更添了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困兽般的烦躁。他感到自己被困住了,被这个“废物”儿子困住,被这无孔不入的、沉默的审视困住,更被对政策惩罚的恐惧困住。他咒骂李秀兰是“扫把星”,骂林聪是“讨债鬼”,将生活所有的不顺都归咎于此,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如影随形的危机感。
      林王氏对孙子那点仅存的复杂怜悯,迅速被“丢人现眼”和“招灾惹祸”的怨怼取代,喂养洗漱时,动作粗鲁,眉头紧锁,嘴里不住念叨:“冤孽……真是前世欠下的债……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个取名“聪”的男孩,他的降临没有带来解脱,反而成了扣紧这个家庭悲剧枷锁的最后一道铁环,将李秀兰拖向更孤立无援、更绝望的深渊。她看着他残缺的小手,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哀恸,和一种近乎湮灭的、却依然固执燃烧的微光——那是一个母亲,在意识到自己和孩子已成为整个家庭乃至周遭环境急于摆脱的“负累”与“风险”时,所迸发出的、绝望的保护欲。
      林晓月(六丫)目睹这一切,那刚刚因理解而松动的恨意,被更庞大、更复杂的悲悯覆盖。她看到,母亲要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个“不完美”的孩子,更是一个被至亲与社会同时视为“错误”和“威胁”的生命。这份守护,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与全世界为敌。
      2023年病房里,阳光移动。昏睡中的林晓月,忽然全身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仿佛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监护仪发出轻微的警示音。王刚慌忙叫来护士。检查后,护士低声说:“可能是做噩梦了,脑电波显示有短暂异常放电。”
      是的,一个关于1984年深秋,关于狂喜如何瞬间崩解为地狱,关于一个新生命如何被钉上“废物”与“祸根”双重烙印的、漫长而真实的噩梦。她的意识,在那片交织着耻辱与恐惧的苦海里越陷越深,而拼凑真相的代价,是感同身受每一份被至亲与周遭慢火煎熬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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