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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残云 ...


  •   【一上云岚宗】

      佛怒火莲炸开时的焦灼味还粘在舌根,岩石被高温强行迸碎后的干燥粉尘扑进肺里,激起一阵又一阵细密的刺痒。

      我站在半倾斜的白玉石阶上,手中长剑的护手硌着掌心,那股冰冷的硬度几乎要嵌进骨缝里去。

      视线里那个玄色的背影正迅速缩成一个黑点,狂烈的风拽着他残破的袍角,像是一只被撕裂了翅膀、却仍要扎进狂风里的鹰。

      我想抬脚。

      脚尖抵住石砖的缝隙,只需要一丝斗气的催动,我就能掠过这些狼藉的残垣断壁,追上他,或者带走他。

      可后背那道视线比整座云岚山还要沉。

      那是师尊。

      他站在高处,那股深不可测的斗宗压迫感像是一张无形的、黏腻的蛛网,从我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爬上来,箍住了我的喉咙。

      “云韵,看清楚你的脚下。”

      师尊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冰封千年的死气。

      我低下头,云岚宗那绣着流云纹的苍青色宗主袍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边缘沾了一点萧炎方才咳出的血,在阳光下凝作一块暗红色的污渍,触目惊心。

      这件衣服真重。

      它不只是丝绸和银丝的堆砌,它是一道道锁链。在那十来个眼眶通红、个个恨不得将萧炎生吞活剥的执事长老眼皮底下,这件长袍,是我唯一能遮身保命的外壳。

      云棱那个老狐狸在不远处的废墟里哀嚎,他丢了半条命,断臂处露出的森森白骨刺得我眼球发疼。

      那些平日里对我毕恭毕敬,退到两旁的长老们。

      此时正用一种复杂而毒辣的眼神盯着那道快要消失在云雾里的黑影,然后又缓缓转向我。

      他们在等。

      等我下令,等我亲手斩断那段在魔兽山脉里捡来的、见不得光的痴念。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杂乱无章,每一次搏动都撞在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药岩,萧炎。

      这两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疯狂地拉扯,像是两股相悖的风,要把我的识海搅碎。

      那个在洞穴里帮我敷药、动作笨拙又生涩的少年,和现在这个当众撕开云岚宗脸皮、重伤大长老的狂徒,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但我记得他的眼睛。

      刚才他在生死一线时看向我的最后一眼,没有恨,甚至没有怨,只有一种透彻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在看一个被困在石座上的、华丽的石雕。

      “宗主!那孽障伤我同门、辱我根基,绝不可让他活着下山!”

      云棱的嘶吼打断了我的战栗。

      我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皮革缠绕的剑柄硌着指腹,疼得我几乎想笑。

      宗主。

      我是云韵,是加玛帝国第一宗门的宗主。

      可这满山的白石,这千年的基业,哪一块瓦片听过我的?

      他们需要一个斗皇强者的名头来震慑皇室,需要一张清冷美艳的脸来装点门面,唯独不需要一个有血有肉的云芝。

      师尊的身影一晃,落在我前方不到三尺的地方。

      他那双常年闭关而显得灰蒙蒙的眸子直视着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去,还是留?”

      我的呼吸滞住了。

      留在他的视野里,我还是那个云韵。

      如果动了,我就得先杀了这整座山的目光,杀了我这二十年接受的教诲,杀了嫣然眼中那个完美的老师。

      嫣然。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瘫坐在战场一侧的身影。

      她脸色惨白,曾经骄傲的下颌线此刻在颤抖,眼神里写满了崩塌。

      那是我的弟子,她为了这场三年之约赌上了少女所有的自尊,最后却输得体无完肤。

      身为她的老师,我该去杀了那个毁了她名声的人。

      可我的左手藏在宽大的袖子下,正在微微发抖。

      那是被刚才佛怒火莲的余威震到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知道,萧炎身上被云棱种了“云纹追踪印”。那个印记现在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在师尊和那些杀红了眼的追捕者眼中清晰无比。

      只要师尊动一动念头,那少年就会被撕成碎片。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魔兽山脉的阳光很烫。

      那些烤鱼的味道,混合着有些廉价药草的苦气,在大脑里最阴暗的角落里翻弄。

      那时我不是宗主,我也不是斗皇,我只是个被人夺了实力的、需要一个少年背着逃命的女人。

      “师尊,云韵失职,未曾看管好宗门的颜面。”

      我睁开眼,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深潭里的冰渣。

      我没有动。

      脚下的白石纹丝不动,我仿佛也成了这白石的一部分。

      云山冷笑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落地生金。

      “那你便守在这里。”

      “看着云岚宗是如何清算这等仇敌的。”

      他挥了挥衣袖。

      那个动作极慢,却带着排山倒海的势头。

      身后无数道流光“嗖嗖”地拔地而起,那是宗内的精英执事,是那些恨萧炎入骨的长老。

      他们像是成群的苍蝇,循着血味冲向山门。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胃里泛起一阵酸涩。

      那些五颜六色的斗气光芒在湛蓝的天空下交织,看起来竟然有些肮脏。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碎了。

      随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那个曾经叫云芝的女人,被这些穿着云纹袍的卫道士们,用这种名正言顺的所谓公义,踩在脚底下碾成了齑粉。

      我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深入那片名为死地的密林。

      山风愈发凛冽,发丝刮进眼底,刺得生疼。

      我却不肯抬手拂去,只是死死锁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玄色。

      没追上去。

      因为我的这双腿,早就被这虚妄的荣光钉死在了云岚宗的枯坟里。

      我能做的,只有在袖口掩映下,飞快地捏碎一枚藏在指缝间的微尘石,那是属于云芝唯一能给出的、最微弱的指引。

      去吧。

      别回来。

      死也不要回来。

      别再来看这具穿着宗主服饰的走肉,别再看这片长满了毒菌的名门圣地。

      我抬起头。

      太阳依旧烈得扎眼,可我只觉得满眼都是灰白。

      灰白的石坊,灰白的弟子,还有我这灰白的、往后漫长却再无亮色的余生。

      我拢了拢领口,那绣满流云纹的衣料边角,此刻沉得像块墓碑。

      【二上云岚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斗气剧烈摩擦后留下的余韵。

      我站在大殿前的废墟之上,裙摆不知何时被碎石划破了一角,凉飕飕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云棱死在我的脚下不远处。

      他的瞳孔因极致恐惧暴突着,那张素来傲慢算计的脸,此刻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我看着那具尸体,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透不过气来的颓丧。

      萧家。

      他的行为,终究是将云岚宗推向了这条万劫不复的深渊,也踩碎了我最后的一丝自满。

      我抬起头,那个玄色的身影悬浮在半空。

      他的周身缠绕着那种诡异而狂暴的青绿色火焰,像是地狱里窜出来的复仇幽灵,正俯视着这片满目疮痍。

      他变得更强了,比半个月前更冷,更硬,甚至连眼神里最后一点犹豫都烧了个干净。

      我知道他不只是为了退婚的羞辱而回,他是为了那个不知所踪的父亲,为了那满门惊惶。

      “萧炎,收手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破碎在狂风里,像是在哀求。

      可他只是冷冷地垂下眼睫,那双曾经在洞穴里透着顽劣与温柔的眸子,此刻只有死水般的寂静。

      云山师尊从我身后缓步踏出。

      他的每一步都重重压在我的魂灵之上,斗宗强者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几乎凝固。

      我知道,接下来的场面,我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

      师尊的衣袍无风自动,那股超脱世俗的冷然背后,是一场血淋杀伐的开端。

      两人很快撞击在一起。

      那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博弈,溢出的气浪在大地上犁出一道道狰狞的沟壑。

      我踉跄着后退,手指死死抠住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带起一阵钻心的疼,却让我清醒。

      这不是比试,这是你死我活的搏杀。

      萧炎的力量在暴涨。

      那绝非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力量,一股苍老而磅礴的灵魂气息从他体内翻涌而出,像是一口沉寂万载的熔炉陡然腾起烈焰,连周遭的斗气都被搅得躁动不安。

      空气开始变得燥热,地上的石砾被高温瞬间熔炼成暗红的浆流。

      在这股毁天灭地的意志面前,师尊竟然渐渐落了下风。

      那一瞬间,我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恐惧——一种身为宗主和宗门支柱的本能恐惧。

      一旦师尊倒下,云岚宗这千年的牌坊,就会崩塌在今天,崩塌在这个少年的怒火之下。

      我看着萧炎。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那股借来的力量正在透支他的根基,他的身体在微微打颤。

      可他眼里的红芒却越来越盛,杀意凝聚成质,直指师尊的要害。

      师尊咳出了血。

      那血迹在洁白的袍子上显得如此刺眼,他那双始终自诩高人一等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名为绝望的裂痕。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是将我从寒冬里捡回来、教我习武、护我成长的师尊。

      我不能让他死在我面前。

      长剑仓促出鞘,那清越的鸣响在这混乱的战场上,单薄得令人心碎。

      我咬着唇,斗皇后期的斗气尽数灌注全身,身形如同一抹捕捉不到的残影,挡在了师尊身前。

      “铛——!”

      剑身猛烈震动,一股狂暴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热浪与玄重尺的沉重力道一同顺着虎口直冲心脏。

      我的手臂瞬间麻木,五脏六腑都在这一击下发生了位移。

      萧炎的动作僵住了。

      近到我能看见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能看见他眼中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却又固执己见的我。

      他的玄重尺尺尖停留在我胸膛三寸处,那裹挟着异火的沉重力道,隔着衣料都烫得我皮肤发疼。

      那一眼里的失望,比刚才所有斗气的冲击都要重。

      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劈碎了我和他之间那座摇摇欲坠的桥。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扎进我的耳朵。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握剑的手在发抖,那种被愧疚与责任交织裹挟的颤栗,将我死死钉在原地。

      可我是云韵。

      我是云岚宗的宗主,我背后站着的是已经衰弱的师父,和成千上万个惊恐万状的弟子。

      我也想问:为什么我们要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要杀我的师尊?

      为什么我们要在这血流成河的废墟上,他持玄重尺,我握长剑,就这样对峙着?

      “他是我的师尊,我不能看你杀他。”

      我说得极慢,语气里的哀婉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哪怕云棱有罪,哪怕云岚宗确实欠了萧家一条命,我也必须阻拦他。

      萧炎笑了,那笑容短促而凄厉。

      他体内的那股力量开始迅速退潮,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河床,露出干涸而脆弱的本质。

      那股不属于他本身的、苍老磅礴的灵魂力量,终究是褪去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染红了整枚衣领,身形在风中摇摇欲坠。

      这一剑,如果我此刻刺出去,他必死无疑。

      师尊因伤势而显得扭曲的老脸凑了过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阴狠和急躁。

      “韵儿,快杀了他!他是云岚宗的大患!”

      我握紧了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吧”的轻响。

      我没动。

      我只是那样执着而空洞地看着萧炎。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在那最后一丝神智消失前,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通红的卷轴,那是最后搏命的底牌。

      可他终究没有拉开。

      他只是用那种近乎诀别的眼神,深深地剜了我一眼。

      然后,他像是一片脱落的枯叶,借着最后一丝气劲,带着重伤的残躯,扎进了远方连绵起伏的后山丛林。

      我的心突地跳漏了一拍。

      那是后山的绝路,是无数妖兽和毒瘴盘踞的死地。

      “追!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云岚山!”

      师尊嘶哑的咆哮在废墟上回荡。

      那些还存活着的长老和执事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纷纷拔地而起。

      我扫了眼追来的弟子,又低头摩挲着剑柄——那里还残留着萧炎的气息余温。

      我是宗主。

      这一场追逐,我既然开了头,就必须亲自去收尾。

      我的速度很快。

      至少在那些跟随其后的弟子眼中,我是一道足以封死萧炎退路的闪电。

      可只有我能感觉到,我的斗气在经脉里流转得是多么迟钝而刻意。

      密林里的湿气扑面而来。

      树叶在两侧飞速倒退,像是一道道破碎的绿色幻影。

      我很快就嗅到了那股血腥味。

      那血味很淡,混杂在潮湿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之中。

      他是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每一步都在拿命做赌注。

      我拨开一丛带着倒钩的荆棘,看见了那个倚在树干上的黑色影子。

      他坐在阴影里。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让这种血色模糊了五官。

      他听见声音,竭力想要抬起手臂,可那只手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只能无力地垂落在枯枝败叶中。

      我听见身后弟子们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这种距离,这种方位,只要我喊一声,他就死定了。

      他看着我。

      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没有了光,只有一种认命后的疲惫。

      我走近了一步。

      脚下的枯枝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那是我的心跳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弟子。

      他们的眼神里写满了复仇的狂热。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个杀了大长老、挑衅了宗门威严、必杀无疑的恶徒。

      我缓缓抬起长剑。

      剑尖指着的方向,偏离了他的心脏一寸。

      “萧炎,你逃不掉的。”

      我冷冰冰地开口,声音大到足以让身后那几个眼珠乱转的弟子听见。

      那是做给他们看的戏。

      我的眼神在阴影中与他对视,那里藏着一抹近乎卑微的哀求。

      走。

      快走。

      我用唇语无声地呢喃着。

      这是我作为云芝,对药岩能做的最后一点偿还。

      也是我作为云韵,对萧炎能给出的最后一点残忍。

      他看着我,嘴角似乎动了动。

      他在嘲讽我吗?

      嘲讽我这个连放人都要表现得如此虚伪、如此卑微的宗主。

      我猛地一挥袖。

      一股强横却不带杀意的斗气瞬间爆发。

      在那几个弟子惊愕的注视下,这股力道“砰”地一声把萧炎身后的巨石击碎。

      烟尘漫天。

      借着这一瞬间的视觉盲区,我故意将脚步踏向了与他隐藏的截然相反的方向。

      “他在那边!追!”

      我厉声喝道。

      那几个弟子毫不怀疑我的判断,毕竟我是云韵,我是这加玛帝国最强的女性斗皇。

      我带着他们,在相反的山脊上疯狂飞掠。

      每一步踩在山石上,我都觉得因背叛了师尊和宗门,那股负罪感在不断啃噬着我的骨髓。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个虚弱的气息正缓慢地、艰难地爬向密林深处的黑暗里。

      活下去。

      只要你活着离开这片云雾,我们之间就清了。

      父亲失踪的债,云棱行凶的债,还有我这无能为力的、软弱的立场。

      我带队奔袭了整整一夜。

      直到晨曦微露,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岚山的终年白雾。

      我停在一处断崖前,看着下方万丈深渊的云海。

      “宗主……跟丢了。”

      旁边的执事战战兢兢地低着头。

      我站在崖边。

      风很大,卷乱了我的鬓角,也将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苦涩吹散了一些。

      我转过身。

      我的脸依旧覆着一层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这是身为宗主,必须守住的体面。

      “回宗。”

      我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

      我知道,回到那座冰冷的废墟,等待我的将是师尊的震怒,还有长老们因“放跑仇敌”而来的问责与施压。

      以及,在那漫长的岁月里,关于这个少年的名字,将成为我这辈子唯一的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旧伤。

      我一步步走回那座被血染红的山门。

      那里的每一块石阶都在嘲笑我的怯懦。

      我看着那层层叠叠的流云纹。

      它们曾经是我的骄傲,现在却像是锁住孤魂的咒。

      我还是云韵。

      那个空有斗皇之名、却连自己想护的人都护不住的笑话。

      夕阳的残红落在我的肩膀上。

      像一地干涸的血。

      【三上云岚宗】

      空气里终究还是没了那股冷淡的长青香气,只剩下硫磺与焦肉混合后的浊味。

      我站在宗主大殿最高处的露台上,手指死死扣住那冰冷的白玉护栏。

      指尖传来的凉意像是钻心的毒,顺着手少阴心经一路攀爬,最后在心口打了个死结。

      脚下的云岚山正在颤抖。

      那是地底传来的绝望哀鸣,半点没了往日仙气缭绕的模样。

      视线的尽头,漫山遍野的黑影正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一股决绝的肃杀之气,将那些翠绿的丛林一寸寸染黑。

      那是炎盟的强者,想来是这些年被云岚宗的跋扈压得喘不过气来,此刻尽数寻来了。

      带头的那个黑袍人,他悬浮在半空,脚下没有飞行羽翼,仅仅是那份随意的站姿,就让周围的空间产生了如水波般的褶皱。

      萧炎。

      这个名字现在吐出来,舌尖都带着一股血腥的苦味。

      三年前,他是个被逼入绝境的丧家之犬。

      两年前,他是个满腔怒火的丧亲孤勇。

      而今天,他是这加玛帝国的审判者。

      我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师尊在大殿深处那阴沉的笑声,混杂着某种滑腻、阴冷的黑气。

      我早就劝过他的,我求了他无数次。

      可在那被魂殿蛊惑的野心面前,我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

      "宗主。"

      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听脚步声和那凌乱的气流,我就知道那是嫣然。

      她走到了我身侧,脚步有些踉跄。

      我微微侧目,余光瞥见她。

      三年的风霜到底是在这个女孩身上刻下了痕迹。

      她那头如墨的黑发此时显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带着汗水的鬓角。

      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女子,如今那张如脂如玉的脸上,竟是覆了一层洗不去的灰败。

      "师父……护宗大阵要碎了。"

      嫣然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敲在我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上。

      我重新望向天空。

      萧炎的手中,三色异火正在疯狂地交织、压缩。

      那股狂暴的能量波动,让大半个云岚山的上空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感。

      他没有看我。

      许是他眼里那近乎实质的仇恨太浓,他的视野里已经装不下任何一个特定的个体,唯有这整座罪孽深重的山,能承载他的怒火。

      "轰——!"

      那是天崩地裂的一响。

      我感觉到脚下的白玉露台瞬间崩裂出无数细密的缝隙,那些耗费了无数代先辈心血加固的禁制,在那火焰的冲击下,脆得像是一层薄冰。

      漫天的白光迸发,随后是震耳欲聋的倒塌声。

      大殿的飞檐断了,那块刻着"云岚宗"三个大字的牌匾在半空中翻滚,最后重重地砸在石阶上,断成两截。

      那一刻,我的呼吸好像也跟着断了。

      我听见那些内门弟子的惨叫声。

      那些曾经在广场上意气风发演练斗技的年轻人,此刻正像是受惊的雀鸟,在那股黑色的洪流中被轻易地吞噬。

      血。

      到处都是血。

      那些血顺着白色的石阶流下来,在缝隙里汇聚成一汪汪暗红色的积水。每一滴血里,似乎都能照出我这十年来无所作为、步步妥协的影子。

      大殿内,一股极其阴冷、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终于因大阵的破碎而彻底暴露。

      师尊,云山。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黏腻的黑雾中,双眼微红,气息虽然强横得恐怖,却带上了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腐朽味。

      我看着他冲向萧炎,看着他施展着那些连我都没见过的、带着凄厉鬼鸣的诡异功法。

      我没有动。

      长剑挂在腰间,那是历代宗主的信物。

      但我感觉到,这柄剑现在重得我根本拔不出来。

      我是云岚宗的罪人。

      因为我眼睁睁看着这棵参天大树从根部烂透,却因为贪恋那一点点名为"恩情"的阳光,而没有挥刀剜肉。

      "师父,我去帮他们拦一下。"

      嫣然忽然开口。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赴死的决然。

      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凉得惊人。

      "别去,嫣然。这不是你的债。"

      可是她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个凄惨的弧度。

      "当初若不是我在大厅里当众退婚,若不是我的傲慢……这一切,或许根本不会开始。"

      她挣脱了我的手。

      我看着她冲进那一团混战中。

      她带着残余的那些精英弟子,试图在那溃不成军的边缘筑起一道最后的防线。

      她的斗技依旧优雅,每一道剑光都带着云岚剑法的飘逸,但在那排山倒海般的炎盟攻势面前,她就像是洪水里的一只白蝶,拼命扇动翅膀,却只能无力地在浊浪中沉浮。

      我不忍再看,转而盯着天空。

      师尊开始溃败了。

      那个曾经在加玛帝国翻云覆雨了百年的强者,在萧炎手中那如太阳般刺眼的异火面前,显现出了一种近乎滑稽的脆弱。

      异火入体。

      我能听见师尊那痛苦到极致的惨叫,那是透过灵魂发出来的嘶吼。

      那一瞬间,我心底最深处的那些关于魔兽山脉的阳光,那些清晨的露水,那些师尊亲手教我握剑的画面,统统被现实的残酷崩碎成尖锐的碎片,扎得我满心是血。

      师尊死了。

      但噩梦没有结束。

      大殿下方的深处,一股比死亡还要冰冷的黑雾冲天而起。

      是魂殿的人。

      那股阴寒刺骨的灵魂波动,我曾在宗门古籍中见过记载,专以吞噬生魂为业,污浊不堪。

      他那干枯的手指扣在师尊刚失去生机的身体上,用力一拽,显然是要取走师尊的灵魂。

      我看到师尊的灵魂,那个痛苦挣扎的模糊白影,被他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个充满凄厉笑声的漆黑魂袋里。

      那一刻,我整个人脱力地靠在残破的石柱上。

      云岚宗,我的家。

      我的信仰,我的过去,都在这一收一放之间,成为了一个彻底的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停了。

      这种寂静比刚才的崩塌还要可怕。

      萧炎站在我前方十丈处。

      他的玄重尺插在地砖里,裂缝一直蔓延到我的脚下。

      他满脸都是混杂着黑灰的血迹,那双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我。

      没有那杀气腾腾的压力,只有一种透彻的、死寂的疲惫。

      那种眼神,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把我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挣扎、愧疚全都揉碎了,又重新塞进我的胸腔。

      "一月之期。"

      他只说了四个字。

      云岚宗要解散了。

      这是他给我,给这片土地最后的慈悲。

      我抬头看着那已经彻底坍塌了大半的断壁残垣。

      那些曾引以为傲的高耸建筑,如今成了一堆被火烧透的白骨,在这夕阳下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师父。"

      嫣然走了过来。

      她的斗篷已经破了,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鲜血染透了半边衣衫。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那样失魂落魄地站在我身边。

      "师父……我们……求求他。"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碎石地上,膝盖撞击在锐利的石块上发出的声音,让我心尖一颤。

      "萧炎……我知错了。当初退婚是我一人之妄,辱你萧家、害你父亲皆是由此而起。我愿以奴为婢,随你处置,只求你……留这几千无辜弟子的命。"

      可萧炎没有动。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顽石,不带任何温度。

      "我要灭的是勾结魂殿的云岚宗,不是你。"

      他拔起玄重尺,转身走向那些惊魂未定的炎盟强者。

      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回眸都没留给我。

      我解开了腰间的宗主腰带,那是代表着权力的丝绸,此刻在我手里却像是一条沉重的锁链。

      我把它扔在了那一堆废墟瓦砾之中。

      从此往后,世间再无云岚宗宗主云韵。

      有的,只是一个带着一身骂名,带着一个同样残破的弟子,想要在这广袤的中州大陆上,寻找一个能安放这一颗破碎灵魂的、无名女修。

      我牵起嫣然那双受惊颤抖的手,在这废墟的余烬中,在那曾经被万人仰望的云岚山上,背对着夕阳,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再无故人的远方。

      脚下的石阶,依旧那样的硬,那样的冷。

      但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用这双被立场束缚得血肉模糊的脚,去丈量这片曾经属于我的,又从未属于过我的——云岚圣地。

      长路漫漫。

      唯有那记忆深处的药香味,或许能在无数个不眠的寒夜里,替我暖一暖那一枚早已经死得透彻的心。

      别回头了。

      因为身后除了这一地的瓦砾与死寂,再无一丝生机可言。

      云岚宗,再见了。

      萧炎……珍重。

      在那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到那片云端之上,曾经有一个叫云芝的女子,笑得那般单纯且无碍。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活得像个活人的时刻。

      可惜。

      早已在那三年前的火莲爆炸声中,被我亲手给埋葬了。

      从此,我便成了这尘世间的一朵残云,随风飘零,无枝可依。

      无根无傍。

      无念无求。

      唯有这漫长岁月,将我这颗残破不堪的魂灵,一点点地,消磨在那无声的叹息声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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