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云韵视角·红与白 ...

  •   窗下那株幽兰,在晚风里颤了一颤。

      几片残叶禁不住寒意,无声无息地打落在霜白的时计石上。

      我收回摩挲着剑柄的指尖。

      那上面的冷意,比这山巅的雪还要透骨。

      那是我的“风之极”。

      也是我身为云岚宗宗主,不得不披在身上的壳。

      整座山都变了。

      那些象征着肃穆、高洁的乳白色石柱,如今都被一匝又一匝的红绸紧紧勒住,像是在这千年的底蕴上生生撕开了无数道渗血的口子。

      那是嫣然的婚礼。

      再过三天。

      云岚宗就要迎来它名义上的“守护者”,也迎来那个曾被整个加玛帝国视为废物的萧家少年。

      可我知道,他不是废物。

      在那幽暗的魔兽山脉山洞里,在那火光映照出的方寸之地。

      他不仅救了我的命。

      也曾在那个名为“岩枭”的假面下,用那种炽热到令人心惊的毅力,生生在我的心墙上凿开了一丝裂缝。

      可那裂缝,也仅仅是裂缝罢了。

      我是她的老师。

      他是她的丈夫。

      这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辈分,更是这整座云岚山的规矩。

      我抬起手,挽起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青丝。

      指尖掠过眉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药草的余温。

      那是他在山洞里为我涂抹药膏时的触觉。

      干燥,温热。

      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可那又如何呢?

      此时的大殿内,纳兰老头正在和长老们推杯换盏。

      他们聊的是权势,是丹药,是利益的博弈。

      而我,只能站在这里。

      看着那一线如血的残阳,慢慢没入云海。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那杯放凉了的清茶。

      苦涩。

      却又透着一种不得不为的清醒。

      嫣然没去退婚。

      这是她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哪怕那时候的她,哭着跑来问我,是否要为了未来而牺牲当下的欢愉。

      是我告诉她。

      “嫣然。强者,往往是在废墟中重生的。”

      那是对他的一种预感。

      也是对我自己的一种交代。

      现在的他,确实如我所愿,以一种近乎神迹的姿态,踏碎了所有的流言。

      我应当为嫣然高兴的。

      可为什么。

      当我看到那张大红的喜帖上,将他的名字与她的名字并列在一起时。

      我会觉得这山巅的风,竟比任何时候都要刺骨。

      我不是在嫉妒。

      云韵此生,从未想过要与自己的弟子争夺什么。

      我只是在想。

      如果在那个山洞里,他遇到的不是“云芝”。

      而我也不是云岚宗的宗主。

      这一场盛大的红妆,会不会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属于那个并不存在的影子?

      我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那种苦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了指尖。

      肩上的流云剑硌得生疼,那是宗主的责任,也是师父的本分。

      窗外的红绸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那是一场名为“宿命”的狂欢。

      而我,是这个狂欢里,最冷静的旁观者。

      我闭上眼。

      黑暗中,仿佛又看到了那朵青色的异火。

      在掌心跳跃。

      也曾短暂地,照亮过我那颗荒芜了数十年的心。

      但也仅此而已了。

      明天的朝阳升起。

      我依然是那个高居上首、不染纤尘的云岚宗宗主。

      去迎接,那一对最登对的新人。

      脚步声很稳。

      每一次靴跟扣在大理石上的回响,都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那不是纳兰桀那帮老家伙。

      那些人,脚步里总带着一股子算计过后的虚浮。

      那是他。

      萧炎。

      我甚至不需要用斗气去感知,那股炽热。

      那种仿佛能焚尽万物的异火气息,正随着他一步步跨入偏殿,而将冷寂的空气点燃。

      他就站在我身后三丈开外。

      那是晚辈对长辈,也是盟友对盟友最安全、最尊重的距离。

      “云宗主。”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磨砺过后的沙哑。

      没有我想象中的疏离。

      也没有任何一丁点儿在魔兽山脉时的那份隐秘情愫。

      他是以萧家家主的身份,来见他未婚妻的授业恩师。

      我没有回头。

      夕阳的余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

      我们的影子。

      在那一刻,竟荒唐地、短暂地重叠在了一起。

      “萧先生客气了。”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面没有波澜的死水。

      云岚宗和萧家的联姻。

      现在看来,更像是一种帝国权力的重组。

      那些抬进门的聘礼。

      那些能让丹王古河都羞愧低头的魔核。

      每一件,都在诉说着这个男人三年来所经历的生死。

      他在血火中淬炼。

      而我,在云巅俯瞰。

      “嫣然是个心直口快的好孩子。以后,你要多担待。”

      我终于转过身。

      那件素白色的月袍下摆。

      在那满大殿的红影晃动中,显得有些突兀。

      他站在那里。

      玄色的长衣。

      一如当年他在那幽暗的山谷里,背着那柄黑色重尺的模样。

      只是当时,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执拗。

      而现在。

      他的眼里。

      只有一种洞察世事的担当。

      那是一种,让所有女人都会感到战栗的、绝对的护短与珍视。

      他看着我,目光清正,没有一毫逾矩的邪念,只是在视线触及我鬓边那缕被风吹乱的青丝时,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云宗主放心。嫣然守了萧炎三年,萧炎便会守她一世。”

      这是一个男人的承诺。

      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他没有直接提那个山洞。

      没有提那场救命之恩。

      他用这种最体面的隐晦,全了我的名声,也全了他自己的责任。

      这种分寸感。

      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伤人。

      他是在告诉我。

      “云芝”死在了魔兽山脉。

      活下来的,只有云岚宗的云韵,和萧家的萧炎。

      我微微颔首。

      指甲陷进袖中的肉里。

      那种疼痛。

      让我能保持住面上最后一点得体的笑容。

      “如此甚好。萧家与云岚宗,荣损一体。”

      我看着他。

      试图从那张已经成熟了许多的脸上,找寻一丝当年的影子——比如他熬药时指尖的薄茧,比如他说“云芝姑娘,这药能止痛”时的语气。

      却只看到了一片坦荡。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

      都没有因为面对着我这位曾经的“生死伙伴”而乱掉半分。

      他是认真的。

      他在认真地。

      要做纳兰家的女婿。

      要做嫣然的依靠。

      在这场权力的博弈里,他是那个最讲义气,也最守规矩的执旗者。

      这种尊重。

      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将我们彻底隔绝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嫣然在那边试衣,你若有心,去看看吧。”

      我摆了摆手。

      不再看他。

      那股炽热的气息。

      终究还是慢慢远去了。

      伴随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朱红色的回廊深处。

      我脱力地扶住一旁的冰冷柱石,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斗气碾过,指尖不受控地攥紧了衣袖——那股熟悉的腥甜感刚要涌上喉头,便被我用斗气强行压了下去。

      三年前。

      我挑战紫晶翼狮王。

      那是为了宗门。

      也是为了自己那点不切实际的变强欲望。

      那时我遇到了他。

      那是我一生中最混乱、也最真实的一段时光。

      可现在。

      当这红绸漫山。

      我才发现。

      那个能为了我拼死杀回紫晶翼狮王洞穴的少年。

      终究。

      也是为了另一个女子。

      披上了这一身刺眼的红。

      这很好。

      我对自己说着。

      这才是结局。

      一个云岚宗宗主,最该拥有的、体面的大结局。

      龙凤烛爆开了一朵灯花。

      在这寂静的后山禁地。

      那一抹刺眼的红,不仅烧在弟子们的衣襟上,也烧在我的眼底。

      我取出那一枚,被我私藏了许久的内甲。

      它很凉。

      即便我用了无数次的斗气温润,也褪不去其上残留的、属于那个男人的独特斗气触感。

      那是我当初在魔兽山脉离别前,赠予他的贴身之物,原是盼它能护他周全,后来它果然数次救他于危难。

      前些时日他归返云岚宗筹备婚事,竟寻了机会将内甲归还,只说“承蒙云芝姑娘当年赠物,如今萧炎已有自保之力,物归原主,聊表谢意”。

      在那时候,它是我藏于体面下的牵挂。

      也是一桩并未宣之于口的、关于救命与心动的隐秘印记。

      可现在。

      他亲手归还的动作,早已宣告了印记的失效,它连作为一个“念想”的资格都没了。

      我慢慢张开手。

      指尖微微用力。

      那足以抵挡斗王全力一击的极品防御物,曾护他走过生死,此刻在我手中,却轻薄得像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我想毁掉它,想在这场婚礼礼成之前,把所有关于“岩枭”、关于“云芝”的痕迹,统统从这世间抹除。

      我听到了大殿那边传来的礼赞声。

      一拜天地。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斗气灌注。

      穿透了重重迷雾。

      在这幽静的后山,激起阵阵冷冽的回响。

      那是定鼎。

      那是契约。

      那是加玛帝国两个庞然大物的合流。

      我的手。

      在颤抖。

      我是嫣然的师父。

      我亲手教出的弟子,此刻正在那个人的引导下,向着这片天地立下不离不弃的誓言。

      而我。

      只能躲在这阴冷的洞穴里。

      独自面对这一抹,永远无法交付的红。

      他对我,只有敬重。

      从踏入云岚宗的那一刻起。

      他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面镜子。

      映出来的。

      全是他对嫣然的护短。

      全是他对纳兰家的照拂。

      在那面镜子里。

      我看不到一丝一毫,关于那个山洞的温存。

      那是他的分寸。

      也是他的担当。

      一个男人。

      若不能对自己的妻子坦诚。

      那便不是萧炎。

      而他的坦诚。

      就是对我最大的。

      凌迟。

      他用那种“长辈礼遇”,把那段感情。

      彻底。

      钉死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死角。

      我慢慢蹲下身。

      白色的裙摆。

      扫过满地的枯叶。

      像是一个。

      在繁华落尽后。

      唯一没能找到归宿的残魂。

      我想起他在大殿上抬起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坦荡。

      深邃。

      带着一种名为“守护”的重量。

      只是那重量。

      不是给我的。

      我是宗主。

      我是那高不可攀的云端仙子。

      我必须。

      守着这一份。

      名为“孤独”的绝对尊严。

      我闭上眼。

      眼角处,划过一道冰冷的湿痕。

      那不是泪。

      只是云岚山的露水。

      太沉了。

      沉得让我。

      在那一长串如擂鼓般的礼炮声中。

      彻底。

      弯下了那截。

      从未屈服过的。

      傲骨。

      萧炎。

      你赢了。

      你用你的重情重义。

      给了我。

      这世间。

      最体面的、最彻底的。

      拒绝。

      我睁开眼。

      指尖抚过内甲上残留的淡淡火属性斗气痕迹——那是他当年用异火温养过的证明。我咬着唇,将它按进枫叶堆里,又用斗气压实了泥土,像是怕风一吹,就把这点念想也吹散了。

      大殿那边。

      礼赞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二拜高堂。

      高堂之位,自有纳兰家的长辈受礼。我这“师父”,本就不该站在那份与我无关的荣光里——就像当年魔兽山脉的山洞,本就是一场不该有的梦。我转过身,向着那更深、更冷的禁地深处,一步,一步,走去。

      山道上的红绸被风吹得贴在石壁上,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恰如这满山红妆刻在云岚山的印记。我身后是喧嚣的喜庆,身前是无尽的清冷与素白。

      这就是。

      云韵的。

      宿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