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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消失的痕迹》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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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山的星空和图书馆的表白,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尚未完全平复,秋意却已骤然加深。
陈默的生活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上课,去暗房,整理协会繁杂的事务。只是,相机包的侧袋里,多了一团用干净塑料袋仔细装好的灰色毛线。那团毛线很安静,像一枚尚未显影的底片,记录着某个黄昏里一个女孩鼓足勇气的笨拙。他偶尔会触碰到它,隔着尼龙布料,也能感觉到那份柔软的、固执的存在。
周末,陈默独自去了暗房。
不是冲洗新的胶卷。他打开角落一个上了锁的金属柜,里面整齐码放着一盒盒标记着日期和内容的底片。这些都是他过去一年多里拍摄的、未曾真正整理过的“存货”。大部分是校园的角落,四季的变迁,一些偶然撞见的瞬间。他很少回看,只是习惯性地按下快门,像一种无意识的收集。
他抽出最近的一盒,标签上写着“2023.10 -12月初,杂”。这里面之前记录着好朋友们,例如河豚和狂民的底片已经消失不见了,正如他们的联系一样消失,所以他需要为即将到来的毕业作品集筛选新素材。张鹏建议他拍一组宏大的城市变迁,但他心里隐约有个更模糊、也更私人化的念头,尚未成形。
他戴上手套,打开安全灯,暗房沉入那片熟悉的、有重量的暗红。他将几卷近期拍摄的底片夹上片夹,放入放大机。调焦,选择相纸,设定曝光时间。药水的味道弥漫开来。
第一张照片在显影液中缓缓浮现。是招新日那天的老槐树,空镜,满树繁花,树下空无一人。曝光精准,构图平稳。他把它放到一边。
第二张,第三张……大多是类似的景物:空荡的教室走廊,黄昏时无人使用的篮球架,雨后积水中倒映的图书馆尖顶。技术上无可挑剔,画面干净,甚至有一种刻意的疏离感。但看着看着,陈默的眉头微微蹙起。
太干净了。太“完美”了。
像一套精确但缺乏温度的标本。
他想起父亲那本说明书扉页上的话:“记录,是为了抵抗遗忘。” 可他记录的这些,真的能抵抗什么吗?它们更像是一种对“遗忘”本身的模仿——画面里没有“人”的痕迹,连曾经存在过的证据都被仔细地抹去了。
他停下动作,靠在冰凉的工作台边。暗红的光笼罩着他,空气里只有通风扇低沉的嗡鸣。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不完美”的画面:
——暗房红光下,她好奇张望时睫毛颤动的影子。
——银杏道旁,她苍白着脸,指尖用力攥着帆布袋带子,说“我是认真的”。
——她递过来那团歪歪扭扭的毛线时,眼中混合着羞涩和倔强的光。
这些画面没有被他拍下,却比任何一张精心构图的照片都更清晰地烙印着。
他忽然想起她问过的那句话:“是完美的瞬间重要,还是真实的毛边重要?”
当时他没有给出明确答案。
现在,面对这一张张过于“完美”却空洞的照片,答案似乎清晰了一些。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纸盒上。那是更早一些的底片,大约是大一末到大二初,他刚刚对摄影产生兴趣,技术还很生涩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卷。
放入放大机,曝光,显影。
影像在药水中浮现的刹那,陈默的手指微微一顿。
照片拍的是学校老图书馆后面一条几乎被废弃的小径,石板缝隙里长满青苔。画面一角,虚焦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浅色的衣服,正弯腰似乎在捡拾什么。拍摄时间是黄昏,光线很暗,噪点明显,构图因为那个意外闯入的、虚焦的人影而显得失衡。一张从任何技术标准来看都“失败”的照片。
可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失败吗?或许。
但那张照片里有“偶然”,有“意外”,有未被规划的“存在”。那个虚焦的背影,那些粗糙的噪点,歪斜的构图,共同构成了一种生猛的、未经修饰的“在场证明”。它不美,但真实。它记录的不是一个被净化的场景,而是一个曾经被某个瞬间、某个意外的人影所“打扰”过的空间。
那个空间,因为那个意外的、模糊的闯入者,而有了温度,有了故事的可能性。
陈默的心脏,很轻地、但清晰地悸动了一下。
他迅速地将那卷底片剩下的部分一一显影。更多“不完美”的照片:曝光失误的午后操场,对焦模糊的雨夜路灯,构图歪斜的食堂窗口……以及更多偶然闯入画面、或被无意拍下的人影——一个奔跑的孩子拖长的虚影,食堂阿姨递出餐盘时半截手臂,树下看书的学生被风吹起的书页遮挡住的脸……
技术拙劣,充满瑕疵。
但每一张,都像一个微小的、活着的切片。它们不追求永恒的形式美,它们只是笨拙地、忠实地抓住了某个瞬间的“在场”,哪怕那个“在场”是模糊的,是片面的,甚至是“错误”的。
陈默一张一张地看着,暗房的红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一个念头,像显影液中的影像,从意识的深处缓缓浮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视。
他的毕业作品……
为什么要去拍那些宏大的、遥远的、与自身经验隔着一层的“变迁”?
为什么不转身,看向自己身后?
看看他们。
看向那些曾经存在过、热烈过、如今却已“消失”的痕迹?
那些痕迹可能是一个笑容,一个眼神,一句未说完的话,一个虚焦的背影,一团歪扭的毛线,或者……一个带着所有“毛边”和“真实”闯入他生命,又可能以某种方式“消失”的人。
《消失的痕迹》。
这个名字击中了他。
不是悲壮的、戏剧性的消失。而是日常的、缓慢的、像落叶融入泥土,像字迹在纸上淡去,像记忆本身无法抗拒的磨损。他要记录的,就是这些“消失”发生之前的最后一瞬,或者“消失”之后留下的、空旷的“形状”。
他要拍的,不是“物”,而是“物的缺席”。不是“人”,而是“人曾经在场的证明”。是消失本身留下的、负形的轮廓。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混合着刺痛和兴奋的战栗。它不轻松,甚至有些沉重。但它真实。它关乎记忆,关乎失去,关乎如何用镜头去捕捉那些注定无法被真正留住的、正在流逝的东西。
他关掉安全灯,打开暗房的白炽灯。突如其来的光亮有些刺眼。工作台上摊着他刚刚显影出来的那些新旧照片,一半是完美的“标本”,一半是生涩的“切片”。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顶端用力写下:
《消失的痕迹》——毕业作品计划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然后,在下面补充了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无法被完美显影的瞬间,和所有注定会模糊的记忆。)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暗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药水盘里残留的液体,映着灯光,泛着微弱的、化学的光泽。
他收拾好工作台,将那些“完美”的底片重新收进标记清晰的盒子,放回柜子。而那些“不完美”的、带着“毛边”的旧底片,他仔细地装进一个新的、空白标签的底片袋。
他拿着这个底片袋,走出暗房。
走廊里灯光昏暗。窗外的夜色浓重,看不见星星。风很大,吹得窗户呜呜作响,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的寒意。
陈默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窗外黑暗中摇曳的树影。
《消失的痕迹》。
这个计划像一个悄然打开的缺口。他知道,一旦开始,他将不得不去直视很多东西。那些被他习惯性忽略的、隐藏在“完美”构图背后的、更复杂也更脆弱的真实。
也包括他自己内心,那些正在悄然发生、或许终将“消失”的变化。
比如,对一团灰色毛线的、日益清晰的柔软触感。
比如,对一个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镜头、带着一身“毛边”和鲜活生命力的女孩的,无法再轻易忽略的在意。
风更大了,拍打着窗户。
陈默握紧了手里的底片袋,转身,走入沉沉的夜色里。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显影。
在生活的暗房里。
在他自己的心里。
无论他是否准备好了按下那个决定的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