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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围巾的第一针 ...

  •   表白之后的三天,苏晚晴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陈默偶尔会在教学楼走廊的尽头瞥见一个匆匆闪过的背影,或者在食堂拥挤的人流里看到那顶熟悉的浅灰色渔夫帽一晃而过。但她总是先一步移开视线,或者干脆转过身,留给他一个迅速远离的轮廓。
      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在摄影基础课上坐到他的附近。那场发生在图书馆黄昏里的、羽毛般的告白,像一场被骤然掐断的梦境,只留下余音在空气里尴尬地悬荡。
      陈默的生活照旧。上课,去暗房冲洗新拍的胶片,整理协会的器材清单。张鹏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那天在图书馆后来怎么了”,都被他一句“没什么”挡了回去。只是他发现自己冲洗底片时走神的次数变多了,有一次甚至差点把显影时间算错。
      周四下午,摄影协会的第一次正式活动——校园秋景外拍。地点就在东门附近,那排叶子正变得金黄灿烂的银杏道。新会员们叽叽喳喳,长枪短炮架了一路。张鹏忙着指导几个连三脚架都支不稳的新生,嗓门洪亮。
      陈默照例落在人群后面,背着相机包,目光掠过那些兴奋的脸庞。没有她。
      他调了调光圈,对准地上层层叠叠的落叶,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快门按下,清脆的“咔嗒”声。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却像对焦失误的画面,虚浮着,落不到实处。
      “陈默学长。”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点犹豫。
      陈默手指一顿,缓缓转过身。
      苏晚晴站在几步开外。她没背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只挎着一个简单的米色帆布袋。身上是一件略显宽大的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素色的格子衬衫,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梢微微内扣。她的脸颊在秋日透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双手紧紧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戴帽子,眼睛直接迎向他的目光。那眼神很复杂,有退缩,有紧张,但也有一丝强撑着的、不肯移开的坚持。
      风穿过银杏树,金黄的叶子旋转着飘落,有几片擦过她的肩膀和头发。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落叶,和流动的空气。喧闹的人声从前方传来,显得他们所处的这一小片空间格外安静。
      “嗯。”陈默应了一声,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我……”她张了张嘴,又抿住。视线垂下去,盯着自己沾了些灰尘的白色板鞋鞋尖。帆布袋的带子被她绞得更紧了。“我这几天……有点忙。新闻概论的作业,还有……”
      她停住了。这个借口很蹩脚,连她自己都说不下去。她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不安绞动的手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越来越明显的红晕。他忽然想起暗房的红光下她好奇的眼睛,栖霞山篝火旁她仰头看星的侧脸,图书馆黄昏里她鼓足勇气说出的那句话。
      “活动要开始了。”他最终只是说,目光移向她身后,张鹏正在那边招手。
      “啊,对。”她像是得到了赦免,连忙点头,脚步却没动。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这次目光坚定了一些。“学长,那天……在图书馆,我说的话……”
      她顿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我是认真的。”她语速很快,像是怕慢了就说不出口,“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冲动。我就是……就是有点喜欢你。”
      这一次,她没有逃跑。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尽管她的身体绷得像拉紧的弓弦,尽管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忐忑。
      风更大了些,卷起更多的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一片心形的银杏叶恰好落在她肩上,她毫无察觉。
      陈默的视线从她肩上那片叶子,移到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很亮、盛着好奇或狡黠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澄澈的、不加掩饰的紧张和期待。
      他沉默的时间大概只有几秒,但对她而言,或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落在簌簌的落叶声里:
      “我知道。”
      不是“我也是”,不是“谢谢”,也不是“对不起”。
      只是“我知道”。
      苏晚晴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三个字的意思。然后,一丝极淡的、混合着释然和更多困惑的神情,掠过她的脸庞。
      “那……”她的声音更轻了,“学长你……怎么想?”
      怎么想?
      陈默自己也回答不上来。他习惯观察,习惯记录,习惯保持距离。感情是相机无法精确对焦、参数无法量化、暗房无法显影的东西。它带着毛边,无法预测,充满了不可控的变量。
      但他也无法否认,当她不在视线里的这几天,某种陌生的、空落落的感觉,确实存在过。
      他看着她等待答案时微微咬住的下唇,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的指尖。
      “我……”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诚实的答案,“需要想一想。”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苏晚晴最期待的,但也没有让她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她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一点。
      “好。”她点点头,声音恢复了点力气,“那你……慢慢想。”她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不太成功,嘴角只是僵硬地弯了弯。
      这时,张鹏的大嗓门又传了过来:“陈默!苏晚晴!过来集合了!讲构图了!”
      苏晚晴像被惊醒一样,立刻转身朝大部队跑去,跑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学长,”她喊他,秋日的阳光在她身后,给她周身镀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我会等你想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小跑着融入了那群拿着相机的新生之中。乳白色的开衫下摆随着她的跑动轻轻飞扬。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金黄的树影和喧闹的人群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相机。取景器里,是刚才拍下的满地落叶,阳光,树影。一个完美的秋日景致。
      但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个画面——苍白的脸,攥紧的手指,颤抖的睫毛,和那句“我会等你想的”——或许比任何完美的秋景都更难以从脑海中洗去。
      它没有被快门记录,却以另一种方式,曝光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那天下午的外拍,苏晚晴没有再特意靠近他,但也没有刻意远离。她混在新生中间,认真听张鹏讲解构图技巧,偶尔举起相机尝试。只是在陈默偶尔看向她时,会发现她的目光也正悄悄望过来,一旦对上,便像受惊的鸟儿般迅速飞走,耳根却悄悄红透。
      活动结束,人群散去。陈默收拾器材时,苏晚晴磨磨蹭蹭地留到了最后。
      “学长,”她走过来,从那个米色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深灰色的、看起来很柔软的毛线团,上面还插着两根亮闪闪的银色棒针。毛线团的最开端,已经歪歪扭扭地织了几行,针脚混乱,大小不一,甚至还有个明显的漏针形成的洞。
      “这是……”陈默看着那团堪称“惨不忍睹”的半成品。
      “围巾。”苏晚晴的声音闷闷的,脸又红了,这次红得很厉害,“我第一次学……织得很丑。但是,”她抬起头,眼神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倔强的明亮,“你说你需要时间想。那……我织围巾也需要时间。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来。”
      她把这团毛线和棒针不由分说地塞进陈默手里。毛线的触感异常柔软温暖,带着她手心的一点微潮。
      “等我想好了,或者……等我织完了, whichever comes first.” 她说完这句有点蹩脚的英文,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终于有了一点往日的生动。
      然后,她不等陈默回应,再次转身跑开了。这次跑得很快,米色的帆布袋在她身侧跳跃,很快消失在银杏道的尽头。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那团温暖的、混乱的灰色毛线。最开始的几行针脚,虽然歪斜,却一针一针,无比认真。那根漏针形成的洞,像个笨拙的逗号,停顿在故事的开始。
      秋风拂过,带着凉意。
      他握紧了那团毛线,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需要时间想的,或许不只是她的告白。
      还有如何接纳这团突如其来的、带着毛边和漏针的、柔软的“真实”。
      他将毛线和棒针小心地放进相机包的侧袋,拉好拉链。
      然后,他背起包,独自一人走回渐渐暗下来的校园。
      身后的银杏道,落叶还在不断飘下,覆盖了他们刚才站立过的地方。
      而他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团毛线温暖的、略带潮意的触感。
      像一颗被小心翼翼递过来的、尚未孵化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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