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季节》河豚大王

8、初雪夜的约定

　　十一月末，气温骤降。空气变得干冷而锐利，吸进肺里带着轻微的刺痛。校园里的色彩迅速褪去，梧桐和银杏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摄影基础课的最后一堂，李教授布置了期末作业：一组至少五张的纪实摄影，主题自定，要求体现“对社会或生活某一层面的观察与思考”。教室里一片低低的哀嚎，夹杂着翻书和查手机的窣窣声。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陈默收拾东西时，苏晚晴磨蹭着走到他桌边。
　　“学长，”她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新闻摄影概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脊，“期末作业……你打算拍什么？”
　　陈默把笔记本塞进背包。“还没想好。”
　　“哦。”她点点头，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天气越来越冷了。”
　　“嗯。”
　　短暂的沉默。教室里的人快走光了，只剩下他们和几个还在慢吞吞整理书包的学生。
　　“那个……”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天气预报说，下周可能会下雪。今年的初雪。”
　　陈默看向她。她的脸颊因为教室的暖气而微微泛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他又应了一声。
　　“如果……如果下雪的话，”她的语速加快了一点，“我们去年栖霞山，不是说要一起拍初雪吗？虽然山上可能去不了了，但是……”她顿了顿，“学校里的初雪，应该也挺好看的。”
　　她说完，立刻低下头，假装翻动手里的书页，耳朵却红得透亮。
　　陈默看着那抹红色，手指在背包带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暗房计划里那个《消失的痕迹》还只是个雏形，需要时间和大量的观察。而初雪……初雪是确凿的，是即将发生的，是属于季节更迭中一个清晰的、带着寒意的节点。
　　“可以。”他说。
　　苏晚晴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被点亮，像是两颗落入深潭的星星突然被捞起。“真的？”
　　“嗯。”
　　“那说定了！”她的笑容一下子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下雪那天，不管什么时候，我们去拍！就用你那台老相机！”她指了指陈默挂在胸前的旁轴。
　　“好。”
　　约定就这样轻飘飘地落下，像一片尚未降落的雪花。
　　接下来的一周，空气里弥漫着等待的张力。每天早晨醒来，陈默都会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天空始终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却迟迟没有雪落下的迹象。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呼吸凝成的白气在眼前迅速消散。
　　苏晚晴没有再特意提起初雪的事，但偶尔在食堂或教学楼遇见，她的目光总会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迅速移开，嘴角却会抿出一个小小的、压不住的弧度。那团灰色毛线的进度似乎快了一些，陈默有一次看见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棒针在手指间飞快地交错，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伟大的艺术品。她织得很投入，以至于他经过时她都没有发现。
　　周四傍晚，陈默从暗房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他拉高了外套的领子，穿过空荡荡的中央广场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晚晴发来的信息，只有三个字：
　　【要下了。】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深紫色的天幕上，云层厚重得仿佛触手可及，一丝光也透不出来。空气中有一种奇特的、湿润的寂静。
　　他回复：【哪里见？】
　　信息几乎是秒回：【东门，槐树下。】
　　陈默转身朝东门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夏季的繁花早已落尽，只剩下虬曲的黑色枝干，在夜色中伸展成沉默的剪影。树下站着一个人影，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了一条深红色的围巾，戴着毛线帽，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只在寒夜里竖着耳朵的小动物。
　　是苏晚晴。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正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
　　陈默走近，脚步声惊动了她。她转过头，帽子下露出的半张脸冻得通红，鼻尖尤其明显，但眼睛在昏暗的路灯光下亮得惊人。
　　“学长！”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兴奋的颤抖，“你看天上！”
　　陈默抬起头。
　　就在这时，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很小，很轻，几乎是垂直地、慢悠悠地飘荡而下，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像一颗被遗忘的、缓慢眨动的星辰。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风裹挟着，斜斜地、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无声无息，却又铺天盖地。
　　初雪。
　　真的来了。
　　陈默感到一片冰凉落在他的睫毛上，迅速融化，带来一丝微弱的湿意。更多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头发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
　　“真的下了……”苏晚晴小声地、近乎虔诚地说。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化成了微小到看不见的水渍。
　　她收回手，在羽绒服上蹭了蹭，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陈默那台老旁轴相机，递给他，动作小心翼翼。“给。”
　　陈默接过相机。金属机身已经被寒风吹得冰凉刺骨。他检查了一下，电量充足，装的是黑白胶卷——他习惯用黑白来表现雪的质感。
　　“你想怎么拍？”他问。
　　苏晚晴环顾四周。雪越下越大，地面、树枝、远处的屋顶，已经开始积起一层薄薄的、不均匀的白色。路灯的光在飞雪中晕染开，形成一圈圈朦胧的光团。整个世界正在被这场雪迅速地、温柔地改写。
　　“就拍……现在的这里。”她说，“槐树，雪，路灯，还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看雪的人。”
　　陈默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任由雪花落在她的额头、脸颊、睫毛上，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丝沉醉的笑意。白色的雪花粘在她深红色的围巾和毛线帽上，黑白红的对比，在夜色和雪光中，构成了一幅极其生动的画面。
　　他没有犹豫，举起相机，调整参数。雪夜的曝光需要仔细计算，既要保留雪花的细节，又不能丢失暗部的层次。他测光，调整快门速度，对焦。
　　取景框里，是她仰起的侧脸，被帽子和围巾包裹着，只露出小半张脸。雪花在她周围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尘埃。她的眼神望着虚空中的某处，专注而柔软，仿佛在与这场初雪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他按下了快门。
　　“咔嗒。”
　　清脆的快门声被簌簌的落雪声吸收，显得格外短促而清晰。
　　苏晚晴像是被这声音唤醒，转过头看他。“拍好了？”
　　“嗯。”陈默查看了一下曝光，“还要再拍几张。”
　　“我也要拍！”她立刻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她那台入门单反，笨拙地调着模式。“我用自动档……应该可以吧？”
　　陈默没阻止她，只是走到槐树的另一侧，寻找不同的角度。雪落在老槐树黑色的枝干上，很快积起一层白边，让树木的轮廓变得柔和而奇异。路灯的光在雪幕后面，显得遥远而温暖。
　　他拍了几张树的特写，又拍了一张远处教学楼在雪中模糊的轮廓。
　　苏晚晴则举着相机，对着地上刚刚积起的雪、路灯下飞舞的雪花、自己踩出的脚印，一通乱拍。她拍得很投入，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呼：“呀，这张好像过曝了！”“这张糊了……但是糊得好像有点好看？”
　　陈默没有打扰她，只是偶尔在她尝试某个角度明显会失败时，简短地提醒一句：“快门速度再快一点。”或者“蹲低一点，避开那盏灯。”
　　雪持续地下着，没有变小的迹象。地上的积雪已经能没过鞋面。校园里几乎看不到行人，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场无边无际的、沉默的雪。
　　终于，苏晚晴似乎拍够了，也冻得够呛。她不停地跺着脚，朝手里呵着热气，白色的雾气一团团涌出。“好冷……手要冻僵了。”
　　陈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同样冻得发麻的手指。“差不多了，回去吧。”
　　“嗯。”她点点头，把相机塞回包里，动作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学长，你的胶卷……洗出来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
　　他们并肩往回走，踩在新鲜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落雪声。
　　走到宿舍区的岔路口，苏晚晴停下脚步。
　　“学长，”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帽子和肩膀上都落满了雪，像个小小的雪人。鼻尖和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依然亮着。“谢谢你……陪我拍初雪。”
　　陈默看着她。“不用谢。”
　　她笑了，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停留。“那……我回去了。晚安。”
　　“晚安。”
　　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女生宿舍楼。白色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渐渐模糊，最后被雪幕完全吞没。
　　陈默站在原地，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雪还在下，无穷无尽。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角形的晶体在掌心瞬间融化，留下一丁点几乎感觉不到的湿凉。
　　然后，他也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两行并行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填平，最终消失不见。
　　像从未有人走过。
　　但相机里，那卷黑白胶卷，已经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个初雪夜。
　　记录下了光秃的槐树，昏黄的路灯，漫天的飞雪。
　　以及，那个仰头看雪时，眼神柔软得像要融进雪里的侧影。
　　回到宿舍，陈默将相机小心地放在书桌上。金属机身迅速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是从寒冷室外进入温暖室内后凝结的。他用软布仔细擦干。
　　然后，他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了那团灰色毛线。
　　毛线团似乎又大了一圈。最开始的歪扭针脚后面，渐渐有了些模样，虽然依旧不算平整，但能看出是在努力织成一条围巾的形状。漏针的洞还在，像个小小的、倔强的标记。
　　他将毛线团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份柔软的、持续的暖意。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
　　而暗房里，又有一卷等待显影的胶卷。
　　这一次，里面装的不是静物，不是风景。
　　是一场初雪。
　　和一个关于“在场”的、清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