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季节》河豚大王

4、秋日露营，星辰低垂

　　社团的第一次集体活动，定在了城市北郊的栖霞山。
　　大巴车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摇晃，车厢里塞满了人和器材，弥漫着防晒霜、零食和隐隐兴奋的气味。张鹏作为组织者，正站在车前部，举着个破喇叭，唾沫横飞地讲解着安全须知和活动流程，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切割得断断续续。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城市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绵延的、开始染上些许红黄的山峦。天空是那种秋日特有的、高远而澄澈的蓝，几缕薄云拉得很长。他把相机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机身。
　　“学长。”
　　旁边空着的座位有人坐下。苏晚晴抱着她的帆布包，额头有一层细汗。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脚上是双看起来不算新的运动鞋，鞋帮上沾了点泥。
　　“嗯。”陈默应了一声。
　　“东西好多。”她把包放在脚边，里面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三脚架的金属腿。“我差点忘了带储存卡，跑回宿舍拿的。”她喘了口气，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擦汗。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胳膊不经意蹭到陈默的手臂。她立刻缩回去，小声说了句“抱歉”。
　　“没事。”陈默挪了挪身体，给她让出多一点空间。她身上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车子继续向上爬。张鹏终于讲完了，把喇叭一丢，瘫坐在第一排。车厢里喧闹起来，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聊天、分享零食。前排几个女生在讨论晚上要拍星轨的参数设置，声音清脆而雀跃。
　　“学长，”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扰他看风景，“晚上……真的能看到很多星星吗？”
　　陈默转过头。她的脸侧对着他，目光望向窗外越来越陡峭的山崖，侧脸线条在秋日明朗的光线里显得干净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问这个问题时，眼神里有种孩子气的、纯粹的期待。
　　“山里光污染少，天气好的话，应该可以。”他说。
　　“我还没在山里看过星星。”她转回头，眼睛亮了一下，“城市里的星星……太少了，像被谁偷偷摘走了大半。”
　　这个比喻让陈默多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山坳处停下。这里有一片被树林半环绕的开阔草地，旁边有条清澈但水势不大的溪流。空气立刻变得不同，带着泥土、腐叶和溪水微腥的凉意，深深吸一口，肺腑都像是被洗过。
　　大家吵吵嚷嚷地下车，搬运器材，选择扎营地点。张鹏又开始吆喝，指挥着分组。陈默主动拿了最重的公用帐篷和野炊用具，找了个离溪流稍远、地面干燥平坦的地方开始搭建。
　　他做事很利落，骨架、撑杆、地钉，每一步都精确。正拉着防风绳调整角度时，苏晚晴抱着她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走了过来。
　　“学长，我帮你吧？”她放下包，蹲在旁边，看着陈默熟练地打结。
　　“不用，快好了。”陈默将最后一个绳结收紧，拍了拍手上的土。一顶墨绿色的双人帐篷已经稳稳立在地上。
　　“好快。”她仰头看着帐篷，然后指了指不远处一块石头，“我能把包放这儿吗？就放一会儿，我去帮他们弄吃的。”
　　“嗯。”
　　她把帆布包仔细地放在石头背阴面，还用几块小石头压了压包带，防止被风吹跑。然后她跑向正在手忙脚乱生火的那群人，很快，那边就传来她清亮的声音：“要先架个小柴堆，中间留空……对，就是这样！”
　　陈默看着她蹲在篝火旁，很认真地跟另一个女生解释着，不时用手比划。火光初起，映着她的脸，卫衣的灰色被染上一层暖橘色。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陈默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随即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又转回去继续她的“教学”。
　　陈默移开视线，开始整理自己的摄影包。三脚架、镜头、快门线、备用电池、头灯……一一检查。等他再抬头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西边的山峦吞噬了最后一抹晚霞，深蓝色的暮霭从山谷底部弥漫上来。篝火已经燃得很旺，跳跃的火光驱散了迅速降临的寒意，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
　　简单的晚餐后，真正的活动才开始。张鹏组织大家进行夜间摄影的现场教学，如何设置相机参数，如何对焦，如何构图。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机器，不时传来“哎呀过曝了”、“对不上焦”的惊呼和笑声。
　　陈默没有加入教学。他走到营地边缘，找了个视野开阔又避风的位置，支起三脚架，装上相机。他今晚的目标是拍一组山峦的暗调轮廓和初升的秋夜星辰。
　　调整参数，试拍，查看直方图，再调整。他的世界很快缩小到取景框里那一方幽暗的天地。远山的线条在暮色中变得柔和而神秘，第一颗星星在深蓝天幕上怯怯地亮起，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学长。”
　　苏晚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逐渐沉入星夜的寂静。
　　陈默从取景器前抬起头。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她自己的相机，三脚架没支起来，只是拎在手里。她的脸在营地篝火的余光里半明半暗，眼睛却亮晶晶的，映着远处微弱的星光和近处的火光。
　　“我……”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试了半天，参数总是不对。拍出来的不是一片黑，就是噪点好多。”她举起相机给他看液晶屏。
　　陈默看了一眼，确实问题不少。ISO开得太高，快门时间又不够，画面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示意她过来。“用三脚架了吗？”
　　“还没……”她连忙把手里拎着的三脚架放下，手忙脚乱地想打开。
　　“我来吧。”陈默接过她沉甸甸的三脚架，迅速展开，调平，锁紧。动作熟练。然后他接过她的相机，装上去。“夜间长曝光，必须用三脚架，一点震动都会糊。”
　　“嗯嗯。”她凑得很近，认真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呼吸几乎喷在他的手背上，温热。
　　陈默帮她调好基本参数：低ISO，小光圈，快门时间根据现场光线预估了一个值。“先试拍一张。”
　　她按下快门。相机静静地工作，快门帘幕开启，时间在黑暗中流淌。几十秒后，快门关闭。
　　她迫不及待地凑到屏幕前。照片出来了，虽然构图简单，但山峦的轮廓清晰了，天空是纯净的深蓝，几颗星星清晰地定格在上面，不再是模糊的光斑。
　　“啊！出来了！”她小声欢呼，眼睛弯了起来，“真的能拍出来！”
　　“嗯。”陈默退开一步，把位置完全让给她。“你可以自己调整构图，试试不同的曝光时间。”
　　“好！”她立刻进入状态，趴在相机后面，透过取景器仔细地看着，然后小心地调整云台的角度。她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生怕惊动了画面里的星辰。
　　陈默回到自己的相机后面，继续他的拍摄。但余光里，总能看到不远处那个蹲在三脚架旁的、专注的灰色身影。她偶尔会小声嘀咕一句什么，大概是又发现了什么问题，或者为某个小成功而欣喜。
　　夜越来越深。篝火那边喧闹的人声渐渐低下去，有人开始钻进帐篷休息，也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火边低声聊天。山里的温度降得很快，寒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陈默拍完了一组预想的镜头，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他转头看向苏晚晴。
　　她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她的相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那个星光构成的小小世界里，忘了寒冷，忘了时间。
　　陈默看了看表，已经接近午夜。他走过去。
　　“该休息了。”他说。
　　苏晚晴似乎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被拽回来。她看了看相机屏幕，又看了看陈默，然后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啊……这么晚了？”她小声说，声音有点沙哑。她试图站起来，腿却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身体晃了一下。
　　陈默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纤细和微微的凉意。
　　“谢谢。”她稳住身体，脸颊在相机屏幕的微光下似乎红了一下。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有些慢，手指也冻得不太灵活。
　　陈默帮她收起三脚架，折好。两人沉默地走回营地中央。篝火只剩下微弱的余烬，大多数帐篷里都透出睡袋的窸窣声或轻微的鼾声。
　　苏晚晴走到那块大石头旁，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学长，晚安。”她低声说，指了指不远处一顶女生们合用的帐篷。
　　“晚安。”陈默点头。
　　她抱着包，朝帐篷走去，脚步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过头。
　　夜色很浓，篝火的余光只能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但她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一种山间夜露般的凉意和干净：
　　“学长，今天的星星……真的很多。”
　　说完，她没等陈默回应，便掀开帐篷门帘，钻了进去。门帘落下，挡住了里面透出的、更微弱的一点灯光。
　　陈默站在原地，抬头望向天空。
　　是的，星星真的很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鹅绒般的夜幕。银河淡淡的带子横跨天际，那些平时在城市里被灯光淹没的、微弱的光点，此刻都明亮地闪烁着，安静，又浩瀚。
　　山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溪流淙淙的水声，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他站了很久，直到寒意彻底穿透外套。然后他才走回自己的帐篷，拉上拉链，将星光和寒风都隔绝在外。
　　狭小的帐篷里，一片黑暗。但闭上眼睛，视网膜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漫天星辰的印记，以及那句很轻的、带着满足的感叹。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山，今晚的星，甚至今晚这刺骨的寒意，都因为某个人专注的凝望和一句简单的感叹，而变得有些不同。
　　那不是他透过镜头观察和记录下的“风景”。
　　那是他身在其中，也被人共享了的，一个具体的、有温度的夜晚。
　　在沉入睡眠之前，这个念头清晰地划过他的脑海。
　　像一颗流星，短暂，却留下了一道灼热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