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季节》河豚大王

3、快门按下时，风声暂停

　　周六下午的摄影基础课，安排在逸夫楼一间采光过分明亮的阶梯教室。
　　陈默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那台老旁轴相机的说明书——一本边缘卷起、纸张泛黄的册子。张鹏在旁边睡得正香，脑袋一点一点，下巴几乎要磕到桌面。讲台上，负责这门公选课的李教授声音平缓，正讲解着光圈与景深的关系，幻灯片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示。
　　九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出锐利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旧书的味道。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说明书的扉页上摩挲，那里有父亲多年前用蓝色钢笔写下的一行小字：“记录，是为了抵抗遗忘。” 笔迹早已黯淡。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李教授的声音没有停顿，只有后排零星几个没打瞌睡的学生抬了抬眼。陈默的目光从说明书上移开。
　　苏晚晴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奔跑泛着浅红。她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选课单。她迅速扫视教室，目光在后排停留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快步走向一个空位——就在陈默斜前方两排。
　　她坐下时，帆布包带子钩住了椅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有些手忙脚乱地解开，把包放在脚边，然后掏出笔记本和笔，动作带着点仓促的认真。阳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身子，T恤的纤维在强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她肩胛骨微微凸起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李教授调出新的幻灯片，是不同光圈值下的景深对比样图。陈默重新垂下眼，看手里那行父亲的笔迹。可眼角的余光里，那抹被阳光勾勒的白色轮廓，总是不容忽视地存在着。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张鹏像被解除了咒语般猛地惊醒，抹了把嘴角：“讲到哪儿了？”
　　“景深。”陈默合上说明书。
　　“哦。”张鹏伸了个懒腰，目光在教室里逡巡，很快锁定了目标。“诶，那不是招新那天那个小学妹吗？”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陈默，“她怎么也来上这门课？这课挺枯燥的啊。”
　　陈默没说话，看着苏晚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讲台。她似乎在向李教授询问什么，手指指着选课单，李教授点点头，接过单子看了看，然后示意她可以回到座位。她松了口气的样子很明显，转身往回走时，视线不经意间与陈默对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算是打招呼的弧度，点了点头。
　　陈默也微微颔首。
　　她回到座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水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陈默这边，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学长。”她在陈默前一排的空位坐下，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你也选这门课？”
　　“嗯。”陈默应道。张鹏在旁边挑了挑眉，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太好了。”她的眼睛亮了亮，“我正愁这门课太难，好多术语听不懂。李教授讲得也太快了。”她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上面记了几行字，字迹比报名表上潦草些。
　　“多看书。”陈默指了指自己膝上的说明书，“基础原理都在里面。”
　　“看过了，像天书。”她皱了皱鼻子，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年纪更小了。“什么焦距、像场、弥散圆……头大。”她看向陈默手里的老旁轴，“你用这个相机？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我爸留下的。”
　　“哦。”她应了一声，没多问，目光却停留在相机上，“那……你现在能帮我看看吗？刚才李教授讲的那个，光圈优先和快门优先到底什么时候用？”
　　她的问题很具体，不是泛泛而谈。陈默想了想，拿起相机，调到光圈优先模式。“拍静物，或者想要控制景深虚实，用这个。”他指了指取景器里的读数，“相机会自动匹配快门速度。”
　　然后他切换到快门优先。“拍运动物体，或者想刻意营造动态模糊，用这个。控制快门速度，光圈自动。”
　　他讲得很简略，但苏晚晴听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相机上的拨盘和显示窗。阳光照在她睫毛上，镀上一层淡金。
　　“好像……明白了一点。”她若有所思，“就是先想清楚你要什么效果，然后让相机帮你管另一个变量。”
　　“对。”
　　上课铃再次响起。她匆匆说了句“谢谢学长”，便转回身去。李教授开始讲解下一部分内容，关于测光模式。
　　后半节课，陈默发现自己很难完全集中精神。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那个白色的背影。她听得似乎很吃力，不时地低头记笔记，又抬头看幻灯片，眉头微微蹙着。有一次，她似乎完全没听懂，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动作有点懊恼，又有点可爱。
　　张鹏又睡着了，这次打起了轻微的鼾。
　　终于熬到下课。李教授收拾教案离开，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苏晚晴坐在原地没动，还在对着笔记本苦思冥想。陈默收拾好东西，站起身，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苏晚晴忽然抬起头，叫住他，“学长，你待会儿有事吗？”
　　陈默看着她。
　　“如果……如果你不忙的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能不能再给我讲讲测光？中央重点平均和点测光，我还是有点晕。”她举起笔记本，上面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
　　陈默看了一眼窗外。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强烈。“去外面吧，”他说，“有实际光线，比较好讲。”
　　“好！”她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迅速把东西塞进帆布包。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九月的风比中午温和了些，吹在身上很舒服。槐花香还在，但被更广阔的空气稀释了。陈默带着她走到教学楼东侧一片空旷的草坪，那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边缘刚刚开始泛黄。
　　“就用这里吧。”陈默停下，举起相机，“你想拍什么？”
　　苏晚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锈迹斑斑的废弃自行车架上，上面斜靠着一辆没了轮胎的旧车架，被藤蔓缠绕了一半。“那个，”她指着，“好像有点意思。”
　　“嗯。”陈默把相机递给她，“你先试着用自动模式拍一张。”
　　她接过相机，动作有些笨拙，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个易碎的宝物。她凑近取景器，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按下快门。
　　“咔嗒。”
　　“好了。”她把相机还回来。
　　陈默调出刚才的照片，在阳光下眯着眼看液晶屏。构图歪了，自行车架挤在画面一角，大部分是杂乱的草坪和天空，曝光也有点过。
　　“看出问题了吗？”
　　苏晚晴凑过来看，她的头发几乎蹭到他的手臂，传来很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是柠檬草。“嗯……歪了，而且太亮了？”
　　“对。”陈默把相机调回手动模式，“现在，我们一步一步来。先构图。”他再次举起相机，示范着将自行车架放在画面黄金分割点的位置，缠绕的藤蔓作为引导线。“然后，测光。”他切换着测光模式，对着自行车架阴暗的钢架和后面被阳光照亮的树叶分别测光，液晶屏上的曝光指示条随之跳动。
　　“看到了吗？对着暗处测光，相机以为整体环境暗，会提高曝光，导致亮部过曝，一片死白。”他指着屏幕上因过曝而失去细节的树叶，“对着亮处测光，相机以为整体亮，会降低曝光，暗部就黑成一片，细节丢失。”屏幕上的钢架变成了剪影。
　　“所以……”苏晚晴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所以要根据你想表现的主体和效果，选择合适的测光点，或者手动调整曝光补偿。”陈默将测光点对准钢架和树叶的交界处，调整了曝光补偿，“像这样，找一个中间值，或者后期再调整。没有绝对正确，只有你想要的效果。”
　　他按下快门，然后把相机递给她。“你试试。”
　　苏晚晴接过，深吸一口气，学着陈默的样子，端起相机，神情变得异常专注。她眯起一只眼，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无暇去拨开。阳光在她侧脸上跳跃，她能看见她鼻尖上又沁出了一点细小的汗珠。
　　她调整了很久，手指在拨盘上犹豫，眉心微蹙。陈默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球类撞击声，和相机偶尔发出的轻微电子音。
　　终于，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
　　“咔嗒。”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阵稍强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早落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她保持着手持相机的姿势，好几秒没动，然后才慢慢放下，迫不及待地看向屏幕。
　　照片出来了。构图比第一张好很多，自行车架占据画面主体，藤蔓的走向有了延伸感。曝光仍有瑕疵，暗部有些沉，亮部的高光稍微溢出，但比刚才那张自动模式的好了不止一点。最重要的是，画面里有了一种意图——她想突出那种废弃与生机缠绕的感觉。
　　“好像……好一点了？”她抬头看陈默，眼神里带着不确定，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陈默点头，“好很多。知道问题在哪，下次就能更好。”
　　她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带着完成一件艰难任务后的轻松和一点点自豪。她把相机递还给陈默。“谢谢你，学长。真的，比听教授讲明白多了。”
　　“多拍，多试。”陈默收起相机，“原理懂了，剩下的就是经验。”
　　“嗯！”她用力点头，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那我以后……有问题还能问你吗？”
　　陈默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眼睛，那里面的期待清晰可见。他沉默了两秒。
　　“可以。”
　　“太好了！”她的笑容更大了，眼睛弯成了细细的缝。“那……我不耽误你时间了。我先回去消化一下。谢谢学长！”
　　她朝他挥了挥手，背起帆布包，脚步轻快地朝着宿舍区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再次挥手，然后才真正跑开。白色的T恤在绿草坪和银杏树的背景下，格外醒目，像一帧被刻意调高了亮度的画面，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道路拐角。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风还在吹，带着傍晚初起的凉意。他低头，打开相机，调出苏晚晴拍的那张自行车架的照片。
　　光影依旧生涩，构图尚有改进空间。但那张照片里，有一种笨拙的、试图去“看见”和“理解”的努力。那种努力本身，比一张技术完美的照片，更让人印象深刻。
　　他关掉相机，将它挂回颈间。金属外壳已经被阳光晒得温热。
　　远处，下课的人流多了起来，喧哗声隐隐传来。但陈默觉得，刚才苏晚晴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四周的风声、远处的嘈杂，好像真的暂停了一瞬。
　　只有那一声清脆的“咔嗒”，清晰地留在耳膜上。
　　像一个小小的锚点，抛在了这个阳光过于充沛的、漫长的周六下午。
　　他抬头看了看天。西边的天空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橙红。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动，边缘那圈金黄，在斜阳下更加明显了。
　　秋天，真的来了。
　　而他忽然想起，下周二，暗房里那些晾干的底片，就该印出小样了。
　　其中有一张，是槐花如雪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