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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闯入冰原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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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母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但后续治疗复杂,需要长期住院观察。陈默在医院附近的旅馆住了三天,直到苏晚晴的父亲请好年假,能更周全地接手陪护,他才准备离开。
临行前一晚,还是在病房。苏母睡了,苏父去医生办公室谈话。苏晚晴送陈默到医院楼下。
夜风依然寒冷,但比前几日少了些湿重的阴霾。医院门口路灯昏黄,照着匆匆进出的人影。
“明天几点的车?”苏晚晴问。她身上裹着陈默那件厚外套,宽大的衣服衬得她越发纤瘦,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睛里的神采恢复了一些。
“早上八点。”
她点点头,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方块,递给他。“这个,给你。”
陈默接过,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硬壳的速写本,深蓝色布面,边缘用米白色的线装订,很朴素,但做工精致。翻开,里面是空白的道林纸。
“这是我之前买的,一直没舍得用。”苏晚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不是在弄那个《消失的痕迹》计划吗?这个本子……很小,很方便带。你可以随时把想到的、看到的,画下来,或者写下来。有时候,脑子里的念头比相机快门还快,可能这个……能用得上。”
陈默摩挲着速写本光滑的布面封面。确实,有些转瞬即逝的观察或灵感,来不及用相机捕捉,或许笔尖能更快。
“谢谢。”他将本子小心地放进背包内侧口袋。
“应该是我谢你。”苏晚晴低下头,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谢谢你过来……还有,那天晚上,谢谢你听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不是乱七八糟。”陈默看着她,“是真心话。”
她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带着水光。“嗯。”她用力点头,“我会记住的。记住该记住的。也会照顾好妈妈,照顾好自己。你回学校……也别太拼,按时吃饭。”
她絮絮地叮嘱着,像个小大人。陈默一一应下。
“那……我上去了。”她指了指住院部大楼,“爸爸该回来了。”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跑回来,在陈默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地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她的脸瞬间红透,眼睛却亮得惊人。
“一路平安,学长。”她说完,不敢再看他的反应,转身飞快地跑进了大楼的玻璃门,消失在明亮却冷清的大厅里。
陈默站在原地,脸颊上被她吻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和她身上淡淡的柠檬草香。他抬手,很轻地碰了碰那里。
然后,他转身,走入了夜色中。
回到学校,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暗房,整理《消失的痕迹》素材。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背包内侧口袋里那个深蓝色的速写本,成了他随身的物件。他会在等车的间隙、课间休息时,随手画下一些一闪而过的构图,或者记录下某个观察到的、即将“消失”的细节:墙角剥落的油漆形状,路边被踩扁的易拉罐光影,图书馆窗台上死去的盆栽最后一片枯叶蜷曲的角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相机快门声一样,成为他“记录”的方式。
与苏晚晴的联系也恢复了之前的频率。她母亲病情虽然反复,但总体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她的语气渐渐轻松起来,会抱怨医院伙食难吃,会分享她陪护时看到的各种人间百态,还会偷偷拍下窗外树枝上新冒出的嫩芽发给他看。
“春天快来了。”她在信息里说,“学长,等妈妈再好一点,我就回学校。我们一起去拍春天的花,好不好?”
“好。”陈默回复。
春天确实来了。校园里的柳树抽出嫩黄的芽,玉兰鼓起了毛茸茸的花苞。空气里的寒意渐渐被一种温润的、潮湿的暖意取代。
摄影协会也恢复了活动。新学期招新后,协会里多了不少新面孔,充满了新鲜的活力。
一个周日下午,协会组织校内樱花林的早樱拍摄活动。张鹏忙着指导兴奋的新生,陈默则照例落在人群后面,寻找自己的角度。
早樱刚开,稀稀疏疏的粉色点缀在深褐色的枝头,在还有些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单薄,却也格外清丽。陈默选了一株形态优美的,架好三脚架,调整参数,准备拍一组逆光下的花瓣特写。
“学长。”
一个陌生的、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陈默转过头。
是一个女生。个子不高,剪着利落的齐肩短发,发尾微微内扣。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大,瞳孔是浅褐色,此刻正弯成月牙,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晃眼。她穿着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浅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摄影包,脖子上挂着一台佳能的中端单反。
她看起来不像新生,但陈默不记得在协会里见过她。
“你好。”陈默点了点头。
“我叫林柚,树林的林,柚子的柚。”她自我介绍,语速轻快,“这学期刚转学到新闻传播学院,也是这周刚加入摄影协会的。”她指了指陈默的相机,“学长用的是徕卡M6?胶片机?好酷!现在很少人用胶片了。”
她似乎对器材很懂行。陈默“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柚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凑近一步,看向他的取景器。“学长在拍逆光特写?这个光线角度很难把握呢,容易曝光不足或者高光溢出。”
陈默没说话,只是调出刚才试拍的一张照片。确实,花瓣边缘有些过曝,失去了细节。
“要不要试试加个偏振镜?”林柚提议,同时从自己包里翻找,“我带了,可以借你试试效果。或者,用点测光对最亮的花瓣测光,再减一两档曝光补偿?”
她的建议很专业,也很对症。陈默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高中就是摄影社的,瞎琢磨过一些。”林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不过都是野路子,比不上学长你们科班的。以后还请学长多指教!”她说着,朝他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有些夸张,却并不让人讨厌,反而透着一种直率的可爱。
陈默点了点头。“嗯。”
“那我不打扰学长创作了。”林柚很有分寸地退开一步,挥了挥手,“我去那边看看!”说完,她便像一只轻快的鸟儿,跑向了不远处一丛开得稍密的樱花树。
陈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取景器。他想了想,采纳了林柚的部分建议,调整了测光点和曝光补偿。再次按下快门。
回放。这次,花瓣的纹理在逆光下清晰地呈现出来,薄如蝉翼,边缘透着光,却没有过曝。一张不错的照片。
他抬起头,看向林柚跑开的方向。她正举着相机,对着樱花枝头两只蹦跳的麻雀,神情专注。阳光穿过稀疏的花枝,洒在她小麦色的脸颊和微翘的发梢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就像她的名字,林柚。带着森林的清新和柚子的活泼香气,突然地、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这个刚刚开始融冰的、属于他的世界。
像一缕早春的阳光,直接,明亮,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和存在感。
陈默低下头,继续自己的拍摄。
但眼角的余光里,那抹米白色的、活跃的身影,却总是时不时地,跃入他的视野。
像平静湖面投入的一颗小石子。
虽然微小。
却确实,
激起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