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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教我如何忘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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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到来,像一块沉入冰湖的石子,在苏晚晴濒临冻结的世界里,激起了微小却至关重要的涟漪。
那个在病房里无声崩溃的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她压抑了数日的恐惧、无助和强撑的坚强,终于随着眼泪流尽。久到她在他外套上留下了一片湿冷的印记。久到隔壁床的病人悄然醒来,投来理解而疲惫的一瞥,又默默闭上了眼。
当她的啜泣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时,陈默才稍稍松开了手臂,但依然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掌心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
苏晚晴吸了吸鼻子,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怎么……真的来了……”
“嗯。”陈默应了一声,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包她之前给的、还没用完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她接过来,胡乱地擦了擦脸,鼻尖和眼睛依然通红。“我……我是不是很没用?这么大了,遇到点事就只会哭。”
“不是。”陈默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他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沉睡的苏母,低声问:“阿姨情况怎么样?”
苏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黯淡下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是旧疾,但这次发作比预想的严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沉重的忧虑,“需要做几项更深入的检查,才能确定后续治疗方案。可能要住一阵子院。”
陈默点点头。“你吃饭了吗?”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仿佛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不饿。”
陈默没说什么,只是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个在高铁站买的、已经冷掉的三明治和一瓶水,塞到她手里。“先吃点。”
她看着手里冰冷的食物,又抬头看他,眼圈又红了。“学长……”
“吃。”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三明治,动作机械,味同嚼蜡。陈默就坐在她旁边的空床沿上,安静地陪着。病房里很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苏母偶尔翻身时床铺的轻响。
她吃完半个三明治,喝了点水,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她看向陈默,眼神复杂。“你学校那边……”
“请过假了。”陈默简单地说,“这两天没什么重要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因为熬夜而格外苍白的脸上,“你一个人扛不住。”
这句话,不是询问,是陈述。直白地戳穿了她所有的逞强。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从母亲突然病重入院开始,父亲忙于工作和办理各种手续,大部分时间是她独自在医院陪护。恐惧、焦虑、疲惫,像三座沉重的大山,几乎要将她压垮。他的出现,哪怕只是这样沉默地坐在身边,都像在她即将崩塌的世界边缘,抵住了一根坚实的支柱。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要认真。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离开。他在医院附近找了家简陋的旅馆放下行李,买了些洗漱用品和简单的食物,又回到了病房。苏母醒了一次,精神状态很不好,苏晚晴的父亲也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同样的疲惫和忧虑。陈默简单介绍了自己,说是苏晚晴的同学,顺路过来看看。苏父似乎有些意外,但此刻也无心多问,只是疲惫地道了谢。
深夜,苏父因为明天一早还要工作,被苏晚晴劝了回去。病房里只剩下她和陈默,以及沉睡中的母亲。她缩在陪护的折叠椅上,身上盖着陈默带来的、他自己的厚外套。陈默则坐在床边的方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灯光调到最暗。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夜中晕开模糊的光团。雨已经停了,但寒意更甚。
“学长,”黑暗中,苏晚晴的声音幽幽地响起,“你说……人为什么会生病呢?为什么……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
她的问题没有答案,更像是一种迷茫的宣泄。
陈默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他如实回答,“但生病是现实的一部分。就像……天气会变,季节会换。”
“可是太突然了。”她的声音带了点哽咽,“妈妈以前身体也不好,但这次……不一样。我看着那些仪器,那些管子,心里很怕。怕她好不起来,怕她疼,怕……”她没有说下去,但恐惧弥漫在空气里。
“怕失去。”陈默替她说了出来。
黑暗里,传来她压抑的吸气声。“嗯。”她承认了,声音脆弱得如同即将断裂的蛛丝。“我是不是……很自私?这种时候,还在想这些。”
“不是自私。”陈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是人之常情。”
又是长久的沉默。只有仪器冰冷而规律的滴答声,切割着时间。
“学长,”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滴答声淹没,“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妈妈,看着窗外天黑又天亮……脑子里总会想一些很奇怪的事。”
陈默“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我会想……如果有一天,生病的是我,躺在这里的是我……”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鼓起勇气,“或者,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像一枚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陈默的心脏。他呼吸一滞。
“别胡说。”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只是……假设。”苏晚晴的声音有些飘忽,“人好像总是这样,等到可能要失去的时候,才会拼命去想拥有时的样子。这几天,我除了担心妈妈,就总是在想我们的事。想我们在图书馆,在暗房,在栖霞山看星星,在东门等初雪……想你说的每一句话,你帮我调相机的每一个动作,你戴着那条丑围巾的样子……”
她的叙述很慢,带着回忆的暖意,却也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珍惜。
“然后我就想,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些都没有了。我突然不在了,或者我忘了你,又或者你忘了我……这些记忆,怎么办?”
陈默没有说话。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话语里那份沉重的、对“失去”的恐惧。这种恐惧,因为母亲突如其来的病重,被无限放大,投射到了她自己身上,投射到了他们刚刚萌芽、尚且脆弱的关系上。
“学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祈求,“你能不能……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她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教我,如何忘记你。”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过陈默的神经。荒谬,残忍,却又带着一种深切的、源于恐惧的认真。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我害怕。”她的眼泪似乎又涌了上来,声音带着湿意,“害怕现在记住的越多,拥有的越多,将来如果失去的时候……就会越疼。疼到承受不住。所以……如果早知道要怎么忘记,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怕失去了?”
她的逻辑是混乱的,是恐惧催生出的非理性。但那份恐惧背后的依恋,那份因为害怕失去而宁可从未拥有的极端念头,却真实得让人心痛。
陈默在黑暗中,久久地沉默。
仪器滴答,滴答。
时间流逝。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冰冷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
“我教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因为,我还没学会。”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劈开了苏晚晴被恐惧笼罩的黑暗。她愣住了,仿佛没听懂,又仿佛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陈默没有解释。他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握住了她搭在椅子扶手上、冰凉而颤抖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薄茧,稳稳地包裹住她的。
“别想那些。”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现在,先照顾好阿姨。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记住该记住的。”
一起。
记住。
这两个词,像两颗小小的火种,投入她冰冷的、充满恐惧的心湖。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紧紧地、用力地回握住了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全是恐惧和绝望。
还有一丝,被他手掌的温度和话语的力量,重新点燃的、微弱的暖意和勇气。
黑暗中,两只手紧紧相握。
像两个在冰冷深海里,仅凭彼此体温和微弱信念,相互依偎、共同抵御寒流与黑暗的溺水者。
仪器依旧滴答作响。
但窗外的天色,在遥远的东方,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熹光。
漫长而寒冷的夜,终于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