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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未来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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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苏晚晴回来了。
她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到校的,陈默去车站接她。出站口人流如织,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牛仔裤显得有些宽松,脸上还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色,但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立刻亮了起来,像两盏被骤然点燃的小灯。
她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快步跑到他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踮起脚,用力抱住了他。手臂环得很紧,脸颊埋在他肩窝,呼吸间带着雨水的湿气和长途车厢特有的沉闷气息。
陈默怔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轻轻回抱住她。他能感觉到她单薄肩膀下骨头的形状,和那份几乎要勒进他身体的依恋。
“欢迎回来。”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她在他肩上蹭了蹭,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好几秒才松开,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弯着的。“我想你了,学长。”
“嗯。”陈默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吧。”
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陈默撑开伞,大部分倾向她那边。两人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伞外的世界被雨幕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彩画。
苏晚晴开始絮絮地说着母亲的情况。病情稳定了,出院回家休养,但需要长期服药和定期复查。父亲辞掉了一份需要频繁出差的工作,换了更稳定的岗位,以便照顾家里。她的语气轻松了许多,但陈默听得出,那份轻松底下,还沉淀着经历过惊涛骇浪后的、细微的余悸。
“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注意休息,保持好心情,妈妈能和普通人一样生活很久。”她望着伞沿滴落的雨线,声音很轻,“就是……不能累着,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陈默点点头。“那就好。”
回到学校,生活似乎又拼上了最后一块缺失的拼图。苏晚晴一头扎进了补课和作业的海洋,忙得脚不沾地。陈默的《消失的痕迹》计划也进入更实质的阶段,他开始系统性地拍摄和整理。
他们见面的时间不多,但总能在图书馆的老位置“偶遇”。有时是他先到,给她占好座,桌上放一杯温热的豆浆。有时是她先来,摊开书本,旁边放着那条她新织的、有蓝色条纹的围巾——她说那是给她妈妈的,织得比第一条好了很多。
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分离和担忧的淬炼后,似乎变得更加牢固和自然。他们很少说情话,更多是分享一块蛋糕,讨论一道难题,或者只是安静地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视线相撞,交换一个无需言语的微笑。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天气难得晴好。苏晚晴好不容易从作业堆里挣脱出来,提议去市郊一个新建的湿地公园拍照,据说那里的芦苇荡和候鸟很美。陈默同意了。
他们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又走了一段路,才到达公园。公园很大,游人稀少,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植物萌发的气息。大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其间点缀着新绿的嫩芽。水面上,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悠闲地游弋。
苏晚晴很兴奋,拿着她的入门单反到处拍。陈默则更沉静,寻找着光线和构图。他最近在尝试用不同的镜头语言来表达“消失”,今天想拍一组关于“新旧交替”和“生命循环”的画面。
他们沿着木质栈道慢慢走,拍了一个下午。夕阳西下时,天空被染成瑰丽的橙紫色,芦苇荡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两人都有些累了,在水边一个观景台上坐下,分享着带来的水和零食。
“学长,”苏晚晴看着远处渐渐沉入暮色的水鸟,忽然开口,“等我们毕业了……你有什么打算?”
陈默正在查看相机里刚拍的照片,闻言手指顿了顿。这个问题很实际,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很少与人谈论。
“可能……继续拍东西。做自由摄影师,或者找个相关的工作。”他回答得比较模糊,“还没完全确定。”
“会留在这个城市吗?”她追问,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默沉默了一下。这座城市承载了他大部分的成长和记忆,有他的学校,他的暗房,他熟悉的街道和光影。但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大。
“不一定。”他如实说,“看机会。”
苏晚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我……我想留在这里。或者,去妈妈那边的城市,离他们近一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妈妈这次生病,我才知道,有些责任……是不能逃避的。”
陈默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家庭的责任,像一根无形的线,已经开始牵绊她关于未来的设想。这与他对“自由”和“可能性”的模糊期待,隐隐构成了某种潜在的张力。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理解她的选择,但这理解本身,也让他意识到,他们脚下的路,可能并不完全重合。
气氛有了细微的变化。之前那种轻松温馨的感觉,像是被傍晚渐起的凉风吹散了一些。
苏晚晴似乎也感觉到了,她试图把话题拉回轻松的方向。“不说这个了。学长,你看那边——”她指着水天交接处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像不像被打翻的调色盘?要是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陈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景色确实很美,一种盛大而宁静的、即将落幕的美。他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一刻。
但心里却清楚,没有什么能永远停留。晚霞会褪去,白昼会终结,季节会更迭。就像他们谈论的未来,充满了变数和重量。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都有些沉默。苏晚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侧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安静而落寞。陈默坐在她旁边,手指搭在膝盖上的相机包上,目光看向前方。
一种无形的、关于“未来”的重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横亘在他们之间。不是争吵,不是分歧,只是一种认知上的差异开始显现轮廓。像两条原本亲密并行的溪流,在即将流向更广阔地带时,看到了前方不同的地形。
车子颠簸了一下。苏晚晴的头轻轻磕在车窗玻璃上,她“嘶”了一声,揉了揉额头。
陈默侧过头看她。“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对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陈默伸出手,很自然地,将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累就睡会儿,到了叫你。”
她没有拒绝,顺从地靠着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陈默保持着姿势,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肩膀上传来她头部的重量和温度,鼻尖是她发间熟悉的柠檬草香。
很温暖。
也很沉重。
那是依赖的重量,也是责任的重量,更是未来可能分道扬镳的重量。
他忽然想起医院走廊那个夜晚,她问他:“能不能教我如何忘记你?”
此刻,他或许该问自己另一个问题:
当关于未来的重量开始显现,当选择的路径可能出现分歧,
他准备好,
承担这份温暖的重量了吗?
公交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窗外的灯火,一串串,连成模糊的光带,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就像他们尚未书写,却已开始感觉到重量的,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