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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异样,秘密初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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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周,苏晚晴的信息忽然变少了。
不再是每天轰炸式的琐碎分享。有时一整天只有一条简短的“在忙”,或者深夜才发来一句“刚到家,累死了”。照片更是彻底绝迹。偶尔通电话,她的声音也带着明显的疲惫,语速很快,背景音里常有嘈杂的人声或模糊的广播音,像是在户外或某个公共空间匆匆行走。
陈默觉察到了异样。他问过两次“怎么了”,她的回答总是含糊其辞:“家里有点事”,“陪妈妈跑医院复查”,“没什么大事,就是累”。语气努力维持着轻松,但那层薄薄的掩饰,反而让底下的沉重更加明显。
一种陌生的、带着钝痛感的担忧,开始在陈默心里滋生。像一片阴云,悄无声息地笼罩在原本被南方日出点亮的那个角落。
他发信息的频率下意识地增加了。不再是简单的回应,会主动问“吃饭了吗”、“事情处理得怎么样”、“需要帮忙吗”。他的问题依旧简洁,但关切是实在的。
苏晚晴的回复时快时慢,内容也简短。她似乎总在忙碌的间隙里,挤出一点点时间来回他。那些匆忙的语句背后,陈默能“听”到一种强撑着的、不想让他担心的努力,以及……一丝极力隐藏却依然泄露出的惶然。
开学前两天,陈默提前回到了学校。宿舍楼里还很冷清,走廊空旷,脚步声带着回音。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
没有新信息。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她的电话。
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陈默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冬末的校园一片萧瑟,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寒意透过玻璃渗进来。那种不安的钝痛感,变得清晰而具体。
他转身拿起外套,走出宿舍。脚步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东门,那棵老槐树。
光秃的枝干在灰暗的天色下,像一幅阴郁的素描。树下空无一人。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
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再次拨号。
这一次,响了六七声后,接通了。
“学长……”她的声音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虚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感冒了。背景音很嘈杂,有尖锐的电子提示音、模糊的广播、推车滚轮的声音,还有许多人低声交谈的嗡嗡声——那是医院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气味和焦虑的背景音。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你在医院?”他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嘈杂的背景音。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叹息。
“谁病了?”他追问。
“……妈妈。”她吐出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力气。接着,又是一段压抑的沉默。陈默能听到她极力克制的、细微的吸气声,像是在努力把某种汹涌的情绪压回去。“老毛病了,没事的……就是,就是要在医院住几天观察。”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那声音里的紧绷和颤抖,出卖了她。
“哪个医院?”陈默问。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啊?不用,学长,真的不用……”她慌乱起来,“你快开学了吧?别跑来,我这边……可以的。妈妈有爸爸照顾,我就是……就是陪着。”
“告诉我。”陈默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他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独自站在医院某个冰冷嘈杂的走廊角落,脸上带着疲惫和泪痕,咬着嘴唇,在依赖他和不想麻烦他之间挣扎。
终于,她妥协般地、小声报出了一个医院的名字。是她们家所在城市的一所三甲医院,离学校所在的城市,高铁需要三个多小时。
“病房号。”陈默说。
“学长……”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病房号。”他重复,语气更坚定。
她抽噎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待在医院,别乱跑。”陈默说,“我晚点到。”
“可是……”
“听话。”
这两个字,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这里感受过的、近乎命令的温柔。电话那头,她的抽噎声更明显了,但终究没有再反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陈默没有回宿舍。他直接打开购票软件,查询最近一班去往那座城市的高铁。最近的一班在两小时后。他立刻订票,然后快步走回宿舍,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充电器,相机,还有那条灰色的围巾。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离开时,给张鹏发了条信息,说家里临时有事,晚两天到校。
去火车站的路上,天色愈发阴沉,像是要下雪。他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暗街景,脑海里全是她虚弱疲惫的声音,和背景里冰冷的医院噪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从萧瑟的北方平原,逐渐过渡到依旧枯黄但已见些许绿意的南方丘陵。陈默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侧袋里那条围巾柔软的纤维。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分钟都伴随着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最坏的想象。他想起她寒假信息里偶尔提到的“妈妈身体不好”,想起她总是匆忙挂断的电话,想起她描述日出时那鲜活明亮的语气,与此刻电话里虚弱无助的声音形成的残酷对比。
到达那座城市时,已是傍晚。天空飘起了冰冷的细雨,整个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陈默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医院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永不疲惫的钢铁蜂巢。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药物和疾病混合的复杂气味。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深或浅的焦虑、疲惫或麻木。
陈默按照指示牌,找到住院部,乘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一条长长的、明亮的走廊出现在眼前。墙壁是刺眼的白色,地面是浅绿色,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病房的门大都关着,偶尔有护士或家属匆匆进出。走廊两侧的长椅上,坐着一些神情疲惫的陪护家属,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茫然地看着前方。
他沿着走廊寻找那个病房号。脚步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心跳在不自觉地加快。
终于,在走廊接近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病房门开着一道缝,能听到里面隐约的仪器滴答声,和两个人低声说话的声音——一个是中年女人有些虚弱的嗓音,另一个……
陈默轻轻推开门。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正在输液,闭着眼似乎睡着了。靠门的床上空着。
而苏晚晴,就坐在两张病床之间的椅子上。
她背对着门,缩在椅子里,身上还穿着那件在初雪夜里穿过的白色羽绒服,但此刻显得皱巴巴的,沾着灰尘。头发有些凌乱地扎在脑后,露出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后颈。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透出一种精疲力竭的、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脆弱。
她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像一个失去了发条的人偶。
陈默轻轻走到她身边。
似乎是感觉到了阴影的靠近,苏晚晴迟缓地、有些僵硬地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对上陈默的脸时,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此刻空洞而无神,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她的脸颊消瘦了些,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被巨大的忧虑和疲惫彻底压垮了。
她看着他,眼神起初是茫然的,仿佛没有认出他。然后,那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震惊、委屈和巨大依赖的情绪。她的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迅速滑过苍白的脸颊。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汹涌地哭着,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陈默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伸出手臂,将她轻轻地、但坚定地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彻底软了下来,将脸埋进他带着室外寒气和雨丝气息的外套里。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闷闷地传来,滚烫的眼泪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她伸出手,紧紧地、近乎绝望地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陈默一动不动地抱着她,任由她哭泣。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她眼泪的温度,她抓住他时指尖的用力。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被医院气味掩盖的柠檬草清香,和她身上那种深重的疲惫与恐惧。
走廊里,护士推着换药车经过,轮子发出规律的滚动声。远处传来模糊的叫号声。病房里,仪器依旧滴答作响。
在这个充满疾病、消毒水和未知恐惧的冰冷空间里,在这个她最脆弱无依的时刻,他来了。
他没有说“别怕”,也没有说“没事了”。
只是用这个沉默却坚实的拥抱,告诉她:
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