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季节》河豚大王

12、分你一半日出

　　寒假。
　　距离像一块被拉长的橡皮筋，将联系变得纤细，却也让每一次震动都更加清晰。
　　苏晚晴兑现了她的诺言，几乎每天都会发来信息。内容琐碎得像她帆布包里那些总也理不清的小物件：家里阳台上冻死的多肉，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太甜，高中同学聚会发现大家都变了，隔壁邻居天天吵架让她写不成作业……偶尔，会附上一两张模糊的照片：她家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书桌上摊开的编织书和新买的彩色毛线，或者她自己对着镜头做的鬼脸。
　　陈默的回信通常简短。一个“嗯”，或者“注意保暖”，有时是“照片构图可以改进”。但他每条都会回，从无遗漏。
　　他更多的时间待在暗房里。不是冲洗胶卷，而是真正开始整理《消失的痕迹》计划。他将之前筛选出的、带有“毛边”和“意外闯入者”的旧底片一一印成小样，钉在墙上。又新拍摄了一些素材：老家街道上正在拆除的老邮局，空荡荡的、贴满招租广告的店铺橱窗，爷爷抽屉里早已停摆的老怀表……他开始有意识地寻找那些“正在消失”或“已经缺席”的痕迹。
　　但思绪总会飘走。飘向南方某个小城，飘向那个每天用琐碎信息轰炸他手机的人。飘向暗房红光下，那个短暂滚烫的吻，和那句带着哭音的“我会每天发的”。
　　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查看手机，等待那个专属铃声响起。会对着她发来的模糊照片，想象她拍照时的样子。会在深夜整理照片时，忽然想起她织围巾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这种陌生的牵挂，像一种缓慢的渗透，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他观察世界的焦距。
　　腊月二十八，凌晨四点。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不是信息，是直接打来的电话。屏幕上跳动着“苏晚晴”的名字。
　　陈默瞬间清醒，接通。
　　“学长……”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南方冬夜湿冷的寒气，和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颤抖，“你醒着吗？”
　　“嗯。”陈默坐起身，看了眼窗外浓稠的黑暗。
　　“我睡不着。我这边……天快亮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隐约的风声，“天气预报说今天能看到日出，江边的日出。我想去看。”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裹着厚厚的睡衣，缩在窗边或阳台上，眼睛望着远处还是一片墨黑的天际线，指尖因为寒冷和兴奋而微微发凉。
　　“但是一个人去……有点怕。”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学长，你能……陪我一下吗？就听着，不用说话。”
　　这个请求如此孩子气，又如此直白地袒露着她的依赖。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北方冬夜的寒气透过玻璃渗进来，外面是纯粹的、沉寂的黑。“你把免提打开。”
　　“嗯！”她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一阵窸窣声后，听筒里的背景音变得开阔了些，风声更清晰了，还能听到隐约的、江水缓慢流淌的哗哗声。
　　陈默没有再说话。他靠着冰凉的窗玻璃，目光投向窗外同样漆黑的夜空。手机贴在耳边，里面传来遥远的、属于另一个城市的夜晚的声音，和她轻浅的呼吸声。
　　沉默在电波中流淌，却并不尴尬。仿佛他们共享着同一片黑暗，等待着同一场日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听筒里，风声似乎小了些，江水的流动声更加清晰。偶尔有早行的车辆驶过桥梁，带来短暂的引擎轰鸣。
　　“天边……好像有点亮了。”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不是白色，是那种……很淡很淡的青色，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次的旧布。”
　　陈默“嗯”了一声。他这里，窗外依旧漆黑如墨。
　　“现在变成灰蓝色了……云很多，一层一层的，边缘被染上了一点……嗯，像是掺了金粉的淡紫色。”她描述着，声音里带着观察者的专注，“学长，你说我用手机能拍下来吗？色彩变化太快了。”
　　“可以试试。曝光补偿减一点，避免高光溢出。”陈默低声说。
　　“好，我试试……”一阵轻微的动静，然后是手机相机模拟快门的咔嚓声。“拍糊了……云在动。我再试试。”
　　她不再说话，只剩下偶尔的拍照声和愈发清浅的呼吸。陈默能感觉到，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了天际线那场正在发生的、缓慢而宏大的色彩变迁。
　　又过了不知多久。
　　“啊……”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惊呼。
　　陈默屏住呼吸。
　　“出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目睹奇迹般的震颤，“不是太阳，是光……最顶上那层云的底部，被烧着了……是橘红色，不，是金红色……像熔化的铁水，在往下流……”
　　她的描述并不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些朴素的词语，却比任何精准的色号名称都更生动，更有力量。陈默闭上眼睛，仿佛能透过她的声音，“看”到那片被初升旭日点燃的云层，感受到那光芒即将喷薄而出的、蓄势待发的张力。
　　“江面……江面也亮了！”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压抑着兴奋，“不是整个江面，是靠近云层烧着的那一块，水面变成了一大片碎金子，在跳，在闪……有船开过去了，黑色的影子，把金子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不停地、急促地描述着，像是怕遗漏任何一丝细节。光线如何一寸寸驱散黑暗，色彩如何从金红变成明亮的金黄，江鸥如何开始盘旋，对岸的建筑轮廓如何逐渐清晰……
　　陈默静静地听着。窗外的天空，依然是一片沉沉的暗蓝色，距离日出还有很久。但他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经历了一场完整的日出。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她的声音，她的呼吸，她那份毫无保留的、对世界之美的惊叹与分享。
　　终于，她的描述慢了下来。
　　“太阳……完全出来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满足后的慵懒，“圆圆的，金黄金黄的，不刺眼，像个溏心蛋黄挂在那边楼的角上。天彻底亮了，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冷飕飕的蓝色。江面现在是一片平平的、晃眼的白光了。”
　　她停顿了一下，风声再次变得清晰。
　　“学长，”她忽然问，声音很轻，“你那边……还是黑的吧？”
　　“嗯。”
　　“那我把我的日出，分你一半。”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的得意，“这样，你今天就有两个日出了。”
　　陈默握着手机，指尖能感觉到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焐热的温度。窗外，北方冬日的黎明依旧遥远。但他心里某个角落，却好像真的被一缕来自南方江边的、金红色的晨光点亮了。
　　温暖，明亮。
　　“谢谢。”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她轻轻的、满足的笑声。“不客气。那……我回去补觉啦。学长你也再睡会儿。”
　　“好。”
　　“晚安……不对，早安，学长。”
　　“早安。”
　　电话挂断。听筒里恢复寂静。
　　陈默依旧站在窗边，没有动。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但他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描述日出时那雀跃的、生动的语调，眼前仿佛还残留着她用语言描绘出的、那片“熔化的铁水”和“碎金子”般的江面。
　　他低下头，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这个寒假，物理距离很远。
　　但有些东西，却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了。
　　比如，一场通过电波共享的、跨越了半个中国的日出。
　　比如，一份笨拙却滚烫的、想要把自己眼中世界的美好，分一半给他的心情。
　　他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
　　黑暗中，不再是一片虚无。
　　而是有光。
　　来自南方江边的，带着水汽和寒意的，生动的光。
　　那是她的“毛边”。
　　不完美，不精致，却无比真实，无比鲜活。
　　而他已经开始，无法抗拒地被这“毛边”所吸引，所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