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季节》河豚大王

11、暗房里的第一个吻

　　期末考结束后的那个下午，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松弛感。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突然卸力，让人有些恍惚。校园广播久违地放起了轻快的流行乐，拖着行李箱回家的学生三三两两，脚步声都透着轻快。
　　陈默没有立刻收拾行李。他去了暗房。
　　不是工作。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消化这突然降临的、大片的空白时间，以及心里某种同样弥漫开的、模糊的期待。暗房的红光与寂静，是他习惯的缓冲地带。
　　他推开暗房的门，却愣在门口。
　　安全灯亮着，暗红的光晕中，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俯身在工作台前。是苏晚晴。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缩成一个丸子头，露出纤细的后颈。她似乎正在看他晾在干燥线上的照片——大多是期末前拍摄的一些实验性素材，关于光影和材质的局部特写。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惊讶，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般地，对他笑了笑。暗红的光线柔和了她的轮廓，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朦胧，有些不真实。
　　“学长，考完了？”她的声音在密闭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陈默关上门，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隔绝。“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她回答得很直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张已经干燥的相纸边缘。“张鹏学长说你可能会在这儿。”
　　陈默走到工作台另一侧，将背包放下。空气里有熟悉的药水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温暖的香气。暗红的光让一切物体的边界都模糊了，也让两人之间几步的距离，显得既近又远。
　　“考得怎么样？”他问，打破了沉默。
　　“还行吧，应该不会挂科。”她耸耸肩，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考试上。她的目光在暗房里逡巡，最后落回陈默脸上。“学长寒假……有什么打算？”
　　“在家。整理照片，也许拍点东西。”
　　“哦。”她应了一声，指尖继续捻着那张相纸。“那……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前吧。”
　　又是短暂的沉默。暗房里只有通风扇极低沉的嗡鸣，以及两人轻浅的呼吸声。红光笼罩一切，时间感变得模糊而粘稠。
　　苏晚晴忽然放下相纸，绕过工作台，朝他走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陈默能看清她毛衣领口细腻的针织纹理，能闻到她身上更清晰的、混合了阳光和干净衣物的温暖气息。
　　“学长。”她抬起头，看着他。暗红的光线映在她眼里，像两簇跳动的、小小的火焰。“那条围巾……你一直戴着吗？”
　　陈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今天出门急，围巾忘在宿舍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嗯，很暖和。”
　　她似乎因为这个答案而开心，嘴角弯起，但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更加灼热的、跃跃欲试的光。
　　“我明天早上的火车回家。”她说，声音低了一点，“要一个多月见不到了。”
　　“嗯。”
　　“我会想你的。”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扫过，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说完，她的脸颊迅速泛起红晕，在红光下变成一种更深沉的、迷人的酡红。
　　陈默的心脏，很重地跳了一下。暗房里的空气仿佛变得更稀薄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依恋和不舍。那份情感如此直接，如此滚烫，几乎要灼伤他习惯保持距离的视网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而苏晚晴，像是被自己刚才那句话鼓舞，又像是被这密闭的、与世隔绝的暗红空间赋予了勇气，她忽然又向前挪了极小的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微热气息，拂过他下颌的皮肤。
　　她仰着脸，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移到他的嘴唇，又移回他的眼睛。那目光里充满了探究、渴望，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大胆。
　　“学长，”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可以吗？”
　　可以什么？
　　她没有明说。但她的目光，她微微踮起的脚尖，她轻轻颤抖的睫毛，和这充满暗示与许可的暗红空间，已经将那个未出口的请求，表达得淋漓尽致。
　　陈默的呼吸停滞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通风扇的嗡鸣，远处隐约的车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仿佛都被这浓稠的暗红吸走了。世界里只剩下她仰起的、泛着红晕的脸，和她眼中那两簇灼热而执着的火焰。
　　时间被无限拉长。
　　理智告诉他应该后退，应该维持那个安全的距离，应该让一切在可控的范围内慢慢发展。
　　但身体里有一股更原始、更汹涌的冲动，被这暗红的光，被她眼中毫不设防的炽热，被她身上那股温暖干净的气息，彻底点燃了。
　　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
　　触感是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她唇上淡淡的、像是薄荷润唇膏的味道。她的嘴唇比他想象中更柔软，微微有些凉，但在接触的瞬间，迅速变得滚烫。
　　苏晚晴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回应。她浑身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但下一秒，那震惊就融化成了更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和沉醉。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刷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痒。
　　她青涩地、毫无章法地回应着他。手臂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环上了他的腰，指尖紧紧攥住了他外套的布料。
　　这个吻很短暂。
　　或许只有几秒。
　　但在暗房永恒般的红光和寂静里，它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陈默抬起头，结束这个吻时，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苏晚晴的脸红得像是要滴血，眼睛水汪汪的，蒙着一层迷蒙的雾气。她依旧紧紧抓着他的外套，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陈默看着她，看着她在自己怀里微微颤抖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浓烈情感。脖颈间仿佛还残留着那条灰色围巾的柔软触感，此刻却化作了唇上真实的、滚烫的温度。
　　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后退。只是那样看着她，手臂依然环着她的肩膀。
　　暗红的光线下，她的轮廓美得不真实。
　　“苏晚晴。”他第一次，完整地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嗯？”她仰着头，声音软糯，带着鼻音。
　　“寒假，”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毛衣的袖口，“记得发信息。”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承诺。
　　但苏晚晴的眼睛却一下子亮得惊人，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她用力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划过滚烫的脸颊。
　　“嗯！”她带着哭音应道，又哭又笑，“我会每天发的！”
　　陈默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笨拙，但很温柔。
　　她没有躲闪，反而将脸更贴近他的掌心，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暗房外，隐约传来学生拖着行李箱走过的声音，和渐渐远去的谈笑声。
　　但暗房内，时间依然静止在暗红的光晕里。
　　在第一个吻的余温中。
　　在她泪水微咸的湿意里。
　　在他自己胸腔中，那前所未有地、清晰而有力地搏动着的心跳声里。
　　这个冬天，或许不会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