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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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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暗涌
“新学校还习惯吗?晚饭还有一会儿,来,先吃些点心和水果垫垫。兰嫂,端些小蛋糕来……”
“诶,来了。”
谢港是稍后进客厅的,一进来,就听到父亲殷勤的招呼。
少女端坐在沙发,背脊亭直,浅尝了口草莓小蛋糕就没动了。
看到他进来,少女只抬头望一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港本要走过去,忽听轿车疾驰的声响熄灭在别墅外。
“该是你小姨他们回来了。” 谢瑾之对少女说。
宁愿点点头,反应依然很淡。
谢港的情绪则浓烈得多。
他挑眉嗤笑一声,直接从裤兜掏出手机,瘫坐在沙发另一侧打游戏。
谈笑声由远及近,很快苟鲜丽牵着女儿贾晴出现在客厅门口。
在触及苟鲜丽投来的视线前,宁愿已经默默起身。
“姐姐,你终于来了!”
一见到宁愿,贾晴立马松开苟鲜丽的手,笑眼弯弯地飞奔过来。
巨大的冲击力过后,两条温热的手臂缠上来。
宁愿垂眸,看着被牢牢缚住的左手臂弯,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作为出生相差两个月的表姐妹,孩提时代她和贾晴经常一块儿玩。
不过,上小学后就渐渐疏远了。
即便每年都有寒暑假,也只有春节那几天在外婆家拜年时见上那么一两回。
认真说来交集其实不深。
爱笑,是宁愿对这位表妹最深刻的印象。
因为贾晴每次笑起来,都会将两片唇拉到最大弧度,完整地露出上排所有牙齿,看起来阳光无害,特别容易亲近。
和她截然不同。
正如眼下。
贾晴热情似火,一举一动都透着亲密,看上去似乎对她这位久违的表姐完全不生分。
宁愿却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突如其来,逾越社交距离的身体接触。
下意识想抽出手,然而不到一瞬,这个冲动便克制住。
因为宁愿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此时此刻的身份、境地,以及对面紧紧盯梢的目光。
当着未婚夫一家的面挣脱贾晴的手,她那小姨当众被下面子,怕是要不止不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愿干脆作罢。
少女细微的抗拒动作仅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然而这一幕,还是被眼尖的谢港捕捉到。
他没拆穿,只是不动声色,将视线从少女淡漠的脸上撤回游戏界面。
“这孩子路上一直念叨着她姐姐,心心念念的,盼好久了……” 苟鲜丽笑着为女儿的热情作注解。
谢瑾之颔首,看得出来挺满意这个说辞。
苟鲜丽笑得更灿烂了。
注意到沙发上的少年,她立马踩着高跟鞋走过去,笑着弯腰寒暄:“小港也回来啦?刚晴晴还念叨你呢!”
谢港指尖飞速操作,眼皮都懒得抬:“是吗?那她还挺忙的。”
苟鲜丽母女表情双双尬住。
客厅里,气氛肉眼可见的尴尬。
好在谢瑾之及时出来打圆场:“人都到齐了,准备吃饭吧。”
上完菜,众人围坐长餐桌。
谢瑾之居主位,一落座,他的左右位便分别被母女俩占据。
宁愿被贾晴拉着挨她坐。
谢港最倒霉,眼看要沦落到苟鲜丽旁边,他厌烦地皱了皱眉,拉开隔坐的椅子坐下。
餐桌上,苟鲜丽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小愿,千万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一样啊。来,这是你谢叔叔特意照顾你口味做的水煮鱼片,尝尝,又鲜又嫩。”
一旁的谢瑾之罕见地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解释道:“不知你口味,就让兰嫂随便做了几样。”
宁愿微微颔首道谢,礼貌而疏离。
“瑾之,你有心了。”
“这没什么。”
苟鲜丽和谢瑾之的聊天还在继续。
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鱼肉,宁愿筷子顿了顿,没再往嘴里送。
这道菜,味道的确是自己喜欢的麟川风味,然而食材本身她却无感。
鱼,哪怕是过年,她也从来不碰这道必备压轴菜。
谢港撩起眼皮,津津有味地看着斜对面的少女。
餐桌上突然出现的“重口味”,原来是为了她。
不过,看她好像不怎么动筷?
这就有意思了。
宁愿正无聊地拨弄着碗底的米粒,一抬眼,就撞见斜对面的打量。
少年的桃花眼慵懒而锐利,似乎想要探究些什么。
宁愿面无表情地回收视线,垂落长睫,用筷子从碗里那块鱼肉刮下绿豆大的一小粒,送进嘴里默默咀嚼。
谢港将一切看在眼里,拾起筷子正准备吃饭,右侧突然伸过来一双手。
“小港,你也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谢港径直将碗推到旁边,糖醋排骨应声落在桌上。
谢瑾之撇了儿子一眼,不好说什么,只转头对苟鲜丽道:“别光顾着张罗了,你也快吃吧。”
“诶,我晓得。”苟鲜丽适应力超快,当即顺阶而下,笑着转去给谢瑾之盛夹菜。
谢瑾之顿了下,到底没有推辞,坦然接受了。
谢港冷眼旁观女人和父亲互动,碗筷碰撞的声音里,演奏着一家人的其乐融融。
这一刻,他这个亲生儿子,反倒像极了外人。
也对,反正等女人正式进门,他迟早也要成为这个家的外人,现在只不过提前适应。
想到谢瑾之可能公布的婚讯,谢港突然感到一阵窒闷,饭菜变得索然无味。
“我吃饱了。” 谢港“啪啦”一声退开椅凳,当众离席。
“这……”苟鲜丽满脸担忧地看向谢瑾之,“都没怎么动筷……”
“没事,他饿不着。”
谢瑾之一脸淡定,拿起汤勺,亲自给宁愿盛了碗参汤,“叔叔不常待家,回头有什么需求,就跟兰嫂说。就是刚刚那位,她是谢家的老人了,大部分事都能做主。”
“吃完饭,让晴晴带你去卧室看看,你的房间在二楼,朝南,有独立小阳台,采光很好,希望你喜欢。”
宁愿起身双手接过汤碗,轻轻道了声:“谢谢。”
苟鲜丽见状插话:“房间我早就布置好了,里面还放了时下最流行的香薰蜡烛,小愿一定喜欢!”
宁愿不置可否,低头安静喝汤。
饭后,谢瑾之找来凉亭。
隔着大老远,就看出桀骜不羁坐姿下隐藏的落寞。
“外头风大,回屋坐吧。”
谢港没反应,仍旧支着腿,背靠亭柱看月亮。
谢瑾之轻轻叹气,就近落了座。
“你不喜欢苟阿姨爸爸都知道,”谢瑾之打破静默,“但小愿不一样,往后,别欺负她。”
父亲的警告听得谢港想笑,他转过头回怼:“我又不和她住一起,怎么欺负?”
“我是说在学校。”
“呵,学校……”
说到学校,谢港嘴角一僵,笑不出来了。
所有的线索迅速串联起来——
所以,下午谢瑾之专程去学校接的人,从来就不是他。
所以,那通电话只是顺带一问。
难怪挂得那么匆忙……
果然,有了那女人,他这个亲生儿子就该退位让贤了。
谢港消化完这一切,扯了扯唇角,目光带刺扫过谢瑾之:“没记错的话,她不是和你那便宜女儿同岁?这样也能弄来九中,谢大老板真是手段通天,佩服!”
“别小瞧了人。”谢瑾之回望二楼灯火,眼神变得柔和起来,“那孩子很优秀,来之前就已经跳过两级,本就念高一。”
谢港讶然一瞬,很快回归现实。
父亲冗长的铺垫他已经受够了,长痛不如短痛。
谢港不想再周旋,抬眸直视父亲的眼睛,开门见山:“说吧。”
“……什么?”
谢港拧着眉,表情有些不耐:“不是说有事要宣布?”
“已经说了。”
谢港一脸错愕,两秒后反应过来,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你特地叫我回来,就为了说这事?”
“这不是小事。”谢瑾之容色异常严肃,“港哥儿,你得答应我。”
为了区区一侄女,父亲如此大费周章,殷殷嘱托,谢港很难说清,自己应该是什么感受。
不过心情总归轻松不少。
还好,不是订婚。
谢港站起身,挑了挑眉,整个人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松弛:“走了。”
谢瑾之观察着儿子的反应,见他不算太抵触,心口巨石稍稍落地。
望着离去的背影,谢瑾之语气是久违的调侃:“滑板不要了?”
谢港脚步一顿,转身朝别墅走。
宁愿走到楼梯中央,恰巧撞见谢家父子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静默无言,氛围还是有些不自然,但似乎比方才少年离席时好了些。
宁愿停在旋转楼梯上,如是想。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少年忽而抬头,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短暂的一瞥中,宁愿在少年眼中看到的依然是审视和打量。
她不避不让,已经见怪不怪了。
谢港还没完全原谅父亲,本意只想拿了校服快些离开,可当余光跃入那抹粉蓝时,还是下意识望了过去。
少女站在楼道半中央,不知是梯梯太宽,还是灯光笼罩的缘故,小小一枚身板显得有些清瘦。
看样子是准备下楼接水喝。
那双白净的手里捧着奶油黄马克杯,造型挺可爱,就是与少女不太搭。
因为那双眼睛太安静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和谢瑾之之间芥蒂未消。
可少女清黑的瞳仁里,寻不见一丝局促或好奇。始终淡淡的,像月光下落了霜的湖面,澄澈,平静,不起半点涟漪。
谢港突然挺好奇,什么样的风,才能吹皱这一池平静湖面?
宁愿当然不知少年此刻所想。
她只看到少年弯腰去捡地上的滑板,然后单手夹在身侧,慵懒走入夜色。
“他不住这里。”
注意到少女视线眺望方向,谢瑾之解释说。
宁愿其实并不好奇,也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礼貌地点头作回应,下楼往厨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