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蜉蝣》云边来信

2、知遇之恩 昨夜大

　　昨夜大雪纷飞，今早却难得放晴。

　　谢行昭休沐，心想，于情于理，他应该再次道谢才是。

　　用过早膳，他在脑海中回忆昨天的路，摸索着前去寻她。

　　回廊曲折，放眼望去，大雪覆盖，天地一色。

　　远远的，他瞧见床边那抹纤细瘦弱的身影。

　　她脊背挺直，如罹寒而不屈的松柏，坐在案前，手执狼毫，正写着什么。一节白皙的手腕露在外面，指尖冻得通红，却依旧沉稳有力。

　　谢行昭不禁看入了迷。

　　书桌上摆放的白玉花瓶里插着几枝红梅，红梅上沾着化成水的雪。应该是刚刚折枝不久。

　　而她，像那红梅，凌寒独自开，添了一抹倔强的艳色，让人望之便觉风骨凛然。

　　“谢公子，杵着做甚？“栩儿轻笑一声，“这儿风大，当心着凉。“

　　谢行昭面色一热，忙拱手致谢：“失礼。栩儿姑娘，不知道薛小姐此刻闲暇否？在下乡亲自道谢。“

　　栩儿笑他：“小姐说的当真不错。谢公子，您请进去，小姐早已等候多时。“

　　他闻言，理了理衣裳，方才抬手敲门。
　　“进。”
　　“薛小姐。”

　　一入门，一股药香扑面而来，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空碗中。

　　见他疑惑，薛寻筝解释道：“这病自打娘胎里带出来，如今全靠这药将养看，让谢公子见笑了。”

　　她的声音柔柔的，似柳絮一般轻盈，惹得人心一颤。

　　谢行昭一心只读圣贤书，不会同人打交道，遑论与女子打交道，还没说话耳根子先红透了。

　　“多谢薛小姐留宿之恩，在下感激不尽，无以回报，着实惭愧。”少年的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薛寻筝莞尔一笑。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也是最后一次。

　　那时只觉得她的笑是那么清澈，那样温柔。

　　后来思之念之，才懂得，她哪里是在笑，她分明是在哭。

　　“谢公子不必客气。“她说，“若论报答……听夫子说，谢公子有惊世之才，不如帮我瞧瞧，这策论，可有不妥之处？”

　　谢行昭闻言，上前一步，接过她递过来的薄薄的纸。

　　她的字秀气却不失大气，端在却不刻板，只是力度……大约因为这病，所以轻飘飘的。

　　她写的是一篇《安边策》。

　　“一曰固城防。高筑壁垒，浚修壕堑，选骁勇之将，练精锐之师……二曰怀远人。赦其罪，通有无之货，化干戈为玉帛……三曰修内政。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劝课农桑……”谢行昭眸子里迸出光亮。

　　字字珠玑，针砭时弊。

　　他望向她，薄唇轻启：“薛小姐如此胸襟，在下钦佩不已。”“谢公子言重了，不过是闹着玩儿的。”

　　她十分喜欢他神采飞扬的样子，那是有理想、有野心的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同他说话，薛寻筝觉得自己不再是病恹恹的样子，眼睛清明三分，身子舒活三分。

　　“我不日便要回京，那些古籍，便赠与谢公子，也算是为它们寻了一个好归宿。”

　　“无功不受禄，这如何使得。”
　　“既然相识，便是朋友。朋友相赠，有何不可。”

　　她话说得坦荡，谢行昭不再推拒，那样显得忸怩。

　　“谢过薛小姐。”他笑起来，眼睛里似有星光，“他日我入朝堂，济万民，定不负薛小姐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

　　她一个病秧子，能熬过十五载春秋已是幸事。

　　唯一期盼，便是与亲人团聚。

　　至于旁的，如知音，如良人，她是从未想过的。

　　但现在，薛寻筝打量着少年的脸，心底泛起一丝别样的情愫。

　　那情愫是什么，大抵是他口中的“知遇之恩”吧。

　　“既如此，我在此祝谢公子，金榜题名，名重青史。”

　　他定会做个造福百姓、清廉正直的好官，薛寻筝从未看走眼过。

　　谢行昭抬眸。

　　少女的面颊晕上一点粉，像初开的桃花。

　　她的唇色嫣红，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他心尖一动。

　　“谢行昭，借薛小姐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