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蜉蝣》云边来信

1、雪夜初逢 永熙二

　　永熙二十四年，隆冬。

　　白雪缀满光秃秃的枝桠，零星的红梅探出头来。几声脆响，啪，啪啪，雪落了满地。

　　院子里冷冷清清，偶尔传来鸟鹊扇动翅膀的扑棱声。

　　薛寻筝放下狼毫笔，拢了拢肩上的大氅。

　　窗户没关严实，寒风直往人袖里钻，她微微蹙眉，掩嘴轻咳，洁白的帕子上染上几丝血迹。

　　“小姐，该喝药了。“

　　栩儿刚刚煎好的药冒着热气，黑乎乎的，一股独特的涩味蔓延开来。

　　薛寻筝是抗拒的。

　　说来也怪，喝了十余年的药，却还是没能习惯药的苦味，靠蜜饯压着才能勉强入口。

　　薛寻筝接过碗，一饮而尽。

　　她喝得急，呛出声，栩儿忙给她拍背顺气。
　　烛火摇晃，映出她瘦削苍白的脸庞。

　　“栩儿，今年，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自她记事起，便身在这宅子里。

　　听老妈子们讲，她出生时便多灾多病，母亲忧心，寻了这处山清水秀之地给她静养。

　　一年到头，她也见不了母亲几次，只能靠以往的书信宽慰自己。

　　宅子后十余里，乃是观云书院。

　　书院夫子姓崔，与母亲是旧识，母亲托他照拂。

　　若是天晴，她便去到书院藏书阁。

　　若是不适，便在暖阁里待着，崔夫子也不会怪罪，任她自在度日。

　　“小姐，夫人信上说了，待您年满十六，就接您回家去。“栩儿的眼睛亮闪闪的，仿佛下一刻就能动身。

　　薛寻筝笑了笑，并不言语。

　　等开春，等四月，她便十六岁了，她就能回家了。

　　窗外的雪势渐小，空旷的夜里，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

　　沉重的木门被敲响，栩儿面露犹疑。

　　“小姐……“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是野兽或是歹人，那便得不偿失。

　　门环扣击声大了些，一个清冽的声音顺着风传来：“在下是观云书院的弟子，大雪封路，下山不便，还望借宿一晚。“

　　薛寻筝缓缓点头。

　　栩儿提着灯笼，抬起横木。

　　她抬头，手支着下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清瘦的少年。

　　他身上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木簪固定，手里抱着一摞书。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清朗，雪花化作水珠沾湿他的衣襟与额前的碎发，却丝毫不见狼狈。

　　“在下谢行昭，叨扰姑娘了。“他跟在栩儿身后，行至距她几步之遥时停下脚步，拱手作揖，话里带着几分局促。

　　薛寻筝颔首，算是回应。

　　“栩儿，带谢公子去西厢房。“

　　过路人不少，采药人不少，连观云书院的书生，她也留过不少。

　　谢行昭与其他人，并无什么不同。

　　若是有，那大概是比旁人要俊美一些。

　　“是。谢公子，这边请。“

　　风又起，卷起雪粒，她们望着少年的身影远去。

　　薛寻筝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一下，两下……

　　谢行昭，她略有耳闻。

　　他家境贫寒，父母皆死于旱灾，靠夫子接济才得以留在观云书院。

　　同窗嫌弃他寒酸，不爱与他往来，他也乐得清静，一门心思放在读书上。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通兵法谋略、经文学义。

　　她眼前浮现出少年的那双眼睛。

　　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

　　崔夫子说过，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她也知道，他是要去闯天下的，这小小一方天地，是拦不住他的。

　　“小姐，谢公子安置妥当了。“

　　栩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薛寻筝听着呼啸的风声，起身走到书架前。

　　母亲怕她闷得无聊，搜罗了好些孤本和小玩意儿遣人送来。

　　日子一久，看过的书越积越多。

　　若她离开，这么多东西，想来是带不走的。

　　既如此，不如顺水推舟，送他一个人情。

　　薛寻筝呼出一口浊气，栩儿扶她在榻边坐下。

　　她脱去外衣，卸下钗环，裹进亲软的被子里。

　　栩儿关上窗，往炭盆里添了几块上好的银丝炭，最后挑去了烛芯，悄悄退出去。

　　夜，深了。

　　夜，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