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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手刃背叛者,念头通达
手刃背叛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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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阵阵,绕梁不绝。
昏暗的大殿内只燃着一盏油灯,四壁空空,只有蒲团上一个笔直而沉静的背影。那僧人身着金红僧袍,衣料在昏暗中依旧泛着柔和的流光,像是一匹流淌的晚霞。
他跪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那诵念声泠泠如山间清泉流淌而过,清越而绵长,将追来的一众人心中的焦躁都浇灭了许多。
“这小子跑哪去了?”
“应该是这附近,不可能跑太远,搜!”
几个人影在殿外的黑暗中穿梭,他们在寺庙的外围转了几圈,最终停在了大殿的门前。几道神识肆无忌惮地扫过,却在触碰到殿门时被一股无形的屏障阻断了。
“里面好像只有一个人……”
“是圣僧,这里如果贸然进去,怕是要折损气运。”
“你们确定那小子没进去?”
“神识扫过,没发现多余的气息。”
“可这附近都搜遍了……”
几人在殿外踌躇着,来回踱步,迟迟下不了决心,他们知道里面的人是什么身份。这世上人都知道,圣僧不仅佛缘深重,实力更是顶尖,对生杀一事并不忌讳,随心而为,他们这些人对上,没有任何胜算。
可就这样放过那个小魔头,他们又心有不甘。
“来了就进来吧。”
殿内,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那僧人的声音平和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从殿内直直传入门外几人耳中。
殿门无风自开。
那背对他们跪在蒲团上的年轻僧侣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露出小半张隐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灯火映着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极冷极淡的脸,眉目如远山覆雪,气度高远。
僧人那身金红僧袍在昏暗中依旧十分夺目,彰显他不凡的地位。
“不敢不敢,深夜惊扰圣僧清修,实在罪过。”
“我们只是追一个魔修至此,见他在这一带消失,担心惊扰了圣僧,这才驻足的。”
几人连忙作揖赔礼,态度恭敬到近乎惶恐。趁着这个间隙,他们偷偷发散神识往殿内探去,仔仔细细地扫过每一寸空间。
没有多余的气息。
这些人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再次赔礼后转身离去,临走前,还十分恭敬地将殿门重新关好,生怕惊扰了殿内的人。
梁柱上,那红衣少年一直屏息闭气,将自己缩在房梁与柱子的夹角里,像一只受伤后躲入阴影的幼兽。直到那几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终于敢将胸口那口浊气缓缓吐出。
可就是这心神刚刚一松,那一直被他强行压下、故意忽视的锥心疼痛,霎时间完全占据了他所有的意识。
少年疼得面目扭曲,他无血色的薄唇微微张开,泄出一声无声的、抽搐的短促呼气。这一张嘴,血便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顺着下颌滴落。
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根被风吹折的芦苇,从房梁上朝后倒去。
“啪嗒——”
最先摔在年轻僧人面前的,是一滴鲜红的血。
那滴血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碎成极细小的血花,在油灯暖黄的光照下,像一颗暗色的朱砂。
僧人垂眸看了一眼。
而后抬头。
紧跟着覆面而来的,是一片遮目鲜艳的红。
那红太艳,太浓,遮天蔽日地似网般罩下。
是少年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红衣,在坠落的瞬间展开如一朵骤然盛放的彼岸花,将僧人的整个视野都染红了。
只见那僧人微微抬手,以一个极为沉稳而轻柔的姿势,将落下的人稳稳接住,少年的身体落在对方的臂弯中,轻盈得甚至还不如一卷经书。
此时金红的僧袖与少年的红衣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更鲜艳。
没等僧人做什么其他反应,少年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在僧人怀里坐直了一些,抬起右手成爪状覆上男人的胸口,气若游丝地威胁道:
“你胆敢将本宫的事泄露出去半句,本宫一定剜出你的心,让你生不如死。”
少年抬起头,那张美艳到近乎妖异的脸因为重伤而苍白如纸,嘴角还在淌血,可他的眼神却像两把淬了毒的刀,死盯着面前的僧人。
他气息奄奄,声音因为重伤而虚弱至极,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气音,听上去像是在用最后的生命力在说话。可即便如此,那吐字的句读之间依旧满是扑面而来的狠戾与杀意。
像一只濒死的小兽,用最后的力气龇出乳牙,妄图吓退面前的人。
僧人垂眸,蒲团边暖黄的油灯灯光照映着他的脸,古井无波,眼神淡淡,他怀里的人因为虚弱,覆在他胸口的手指只堪堪虚抓起一点微末的衣角,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胸口。
那威胁的话音刚落,少年的手便再也撑不住地滑落下来,整个人彻底昏厥过去,软软地倒在了僧人的臂弯中。
僧人看向怀中昏厥的少年。
原本因为剧痛而扭曲得狰狞的脸,此刻昏睡过去后,那张脸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张美得令人心惊的脸。
肤色因重伤而苍白,但绝非毫无生气,更像是被月光浸润过的冷玉,即便覆着斑驳的血迹,也遮盖不住底下那层莹润剔透的光泽,少年的眉生得极好,浓淡相宜,此刻微微蹙着,像拢着一团什么拂不去的忧虑。
他双目紧闭,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极淡,嘴角还挂着一道蜿蜒的殷红血迹,给这张过分精致以至于有些遥远的脸上添了几分触目惊心的破碎感。
像是一朵被人从枝头折下,跌入尘埃中,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花。
僧人看了很久。
久到那盏油灯的火苗都开始摇曳不定,久到大殿外的风都似乎静止了。
僧人那张素来无悲无喜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可如果看得足够仔细,就能发现,他垂眸时,那原本如止水般平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震荡了一下。
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古井。
泛出一圈圈微弱却不可忽视的涟漪。
光影摇曳。
僧人执起一旁的油灯,将人轻轻抱起,向内殿走去。
此时宋昳的状态很奇怪,他一边拥有着年少时的视角,深陷在年少时无力的躯壳中,感受着那锥心蚀骨的疼痛和濒死之际的寒冷;一边仿佛身处空中,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以数百年后经历过一切的冷漠目光审视着这些往昔。
他无法改变什么,所有事情的走向都如他记忆中的那样毫无偏差地发展下去。
金盛卿……
少年表情冷冷,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金红背影,心中念出这个名字。
场景变换。
眼前的画面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再见时,已是另一番天地。
天魔宫。
天色青灰,宫门巍峨如山,黑色的宫殿群如巨兽般匍匐在灰暗的天穹下,气势磅礴中透着一股让人脊背生寒的阴森。
宫门口,一个素袍男人站在风里。
被发现私藏魔头的男人头上已经长出些短短的发茬,没有再穿那身华丽的金红僧袍。他就那样简简单单地站在天魔宫前,身姿笔挺如松,面容清俊而疏朗,眉眼间一派泰然。
门内,“宋昳”缓缓走了出来。
“我来投奔你,欢迎我吗?”
原本神色冷淡疏离的男人,在见到少年身影的瞬间,眉宇间的疏淡像是被春日暖阳融化的残雪,温柔的笑意从眼底深处漫上来,攀上嘴角,让那张原本有些过于端正而显得不近人情的脸,变得生动而温暖。
“宋昳”没有回应,他四下扫了一眼,天魔宫的几位护法皆是狼狈模样,身上或多或少都挂着伤,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愤愤然像吞了火药,显然,这个不速之客来的时候,已经跟自己的手下交过手了。
不过,下手极有分寸,点到为止,留有情面。
这份留手,没有让任何人感激,反而让他们更加忌惮防备。
“进来吧。”
“宋昳”最终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金盛卿就这样加入了天魔宫,以一个佛修的身份,被“宋昳”接纳了。
场景再次变换。
崖下,渡劫。
天雷滚滚,墨中泛紫,紫中滚金的电蛇在云层中狂舞,每一道都粗如水缸,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崖下那道孤绝的身影劈下。那少年一人盘坐在崖底,周身魔气冲天,与天劫抗衡。
这是最后一重天劫。
只要渡过,他就可以飞升上界。
而就在此时,金盛卿出手了。
他手中的金瓶像一轮突然升起的太阳,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金光朝着宋昳的方向笼罩而去,却在半途中被某种力量牵引,突然调转了方向,开始疯狂地吸纳起宋昳身上逸散出来的本源力量。
那金瓶中传来的吸力恐怖如斯,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少年体内已经积累、准备用来最后一搏的本源之力,一点点地抽离出去。
上空的宋昳看见,金盛卿的脸上,震惊与慌张在那一瞬间是如此真实,做不得假。
“我没想过要害你,阿昳,从来没有。”
金盛卿的声音从宋昳的背后传来,那声音熟悉得令人发指,温柔的、低沉的,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颤音。少年没有回头,他已经收回了视线,周围的场景褪去颜色后,渐渐消逝,天地茫茫一片空白。
宋昳站在一片虚无之中,目视前方,没有回应。
“这是天意,即使不是我,崖口赶来的正道众人也会阻止你的飞升,就算他们被你的手下拦住,也一定会生出其他变故。”身后的人还在说着,一字一句,似乎都在为刚刚的行为寻找着最合理的注脚。
听到这里,终于,宋昳开口了,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那句:
“为什么要背叛我。”少年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被压得极沉的死水,又像刀锋在冰面上平推而过。
宋昳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己早就已经想透了、想腻了,可直到问出口的这一刻,他才知道,心底深处始终有那么一点残存的、未被消化的执念在作祟。
对于好友的背叛,宋昳真的无波无澜吗?
怎么可能呢。
这个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男人,是他年少心性未稳时吝啬分出的信任,代表着宋昳最纯粹的、仅剩的那一丝善意。
可这难得的信任,也这样被辜负了。
宋昳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人别有用心的接近。他无数次派人试探,无数次暗中观察,可这人的伪装太过完美。这人陪自己走过一程又一程,救过自己一次又一次,终于在自己最不设防的那一刻,在最关键的那一步上,给了自己致命一击。
身后的人听到少年这话,仿佛终于找到了解释的机会,慌乱地开口:
“我……没想过背叛,我只想你能多待在下界一会儿。”
他说得那样急切,像是怕再慢一秒就再没有机会了:
“你如果飞升了,你的手下呢?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主人达到了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而下一秒,在崖口虎视眈眈、静待时机的正派们就会从天而降,他们必死无疑。
再者,魔修逆天而行,就算飞升成功,上界那些人会轻易放过你吗?他们一定会处处打压。”
阿昳,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从来没有……”
这一句句“阿昳”,男人叫得如此自然,如此亲昵,如此理所当然。
像是一把钥匙,准确地插入了某道已经生锈的锁孔。
然后,锁开了。
却不是通往温暖的门后,而是通往地底最深处的怒意。
宋昳终于转过了身。
他看向男人那张熟悉的脸。
于是,宋昳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却冷得让周围的虚无都似乎要结出一层灰白的霜来,令人不自觉遍体生寒,胆战心惊。
“背叛就是背叛,金盛卿。”
话音未落,不见宋昳有任何动作,滔天魔气从他体内爆发而出,化作万刃坠下。
那万刃寒光如雨,每一道都带着他这些年来积压的、被强行按捺的愤怒与失望,铺天盖地地倾泻在面前这人的身上。
金盛卿没有躲。
或者说,这个幻境中的金盛卿根本没有躲。
他的身影在万刃之下扭曲、破碎,最终被绞成血雾,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手刃背叛者后,原本深藏在少年心底的郁气终于彻底消散了。
像是有一根埋了太久的刺,终于被连根拔起,那根刺已经长进了肉里,与血脉融为了一体,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大片大片的血肉,可那疼痛过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这一刹,念头通达。
体内那道横亘多时的壁障在一瞬间崩塌了,像决堤的江河,魔气在经脉中奔涌了开来,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组、凝聚、升华。
化神,水到渠成。
再无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