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乌鸦，骸骨和金雕》LlliuW

13、海畔·意外倾覆 海，在

　　海，在眼前展开。
　　那并非塔内模拟的、带着精确参数和循环波浪的景观，而是真正的、无垠的、呼吸着的海。
　　天空是澄澈到近乎透明的蓝，几缕薄云如被扯碎的棉絮，慵懒地悬在高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海面上砸碎成亿万片跃动的金鳞，随着波涛的起伏明明灭灭，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天际交融成一条模糊的、发光的银线。海浪的声音不是录音中规整的循环，而是由远及近、层层叠叠的轰响与细语——远处是沉浑的低鸣，近处则是泡沫碎裂在沙滩上清脆又迅速的“哗啦”声，永不停歇，带着原始的生命力。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微咸的腥气，混杂着阳光炙烤沙滩的热意和被浪花溅起的清新水雾，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涤净肺叶里塔内的消毒剂与尘埃。
　　“哇——！！！” 艾莉亚第一个脱下鞋袜，赤脚踩进被阳光晒得微烫的细沙里，发出一声毫无队长形象的欢呼。她金色的发丝在咸湿的海风中飞扬，脸上是纯粹而明亮的快乐。瑟琳娜跟在她身后，步伐依旧稳定，但紫色眼眸中也映入了那片浩瀚的蓝，冰冷的神色被天光水色柔化了几分。她弯腰，指尖掠过涌上沙滩的透明浪花。
　　法尔科站在稍后处，海风将他金色的短发吹得凌乱。他望着这片真实的壮阔，琥珀色的眼底也掠过一丝震撼与释然。随即，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那个黑色的身影。
　　鸦弥呆立在沙滩与海水的交界，一动不动。蓝色眼眸睁得极大，倒映着整片翻涌的碧波与金光。梦中的灰色海洋被眼前这鲜活、澎湃、色彩浓烈到刺眼的真实彻底覆盖。咸涩的风灌入她的口鼻，浪涛声震动着耳膜，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大地也在随着海的呼吸而起伏。她的乌鸦精神体在意识深处发出了细微的、带着震撼与畏缩的低鸣。
　　“小乌鸦！发什么呆！快来！” 艾莉亚回头朝她招手，笑容比阳光更灿烂。瑟琳娜也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鸦弥这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踩进海水里。微凉的海水漫过脚踝，细沙从趾缝间流走，痒痒的。她忍不住小小地“呀”了一声，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惊喜”的笑容。那笑容褪去了所有阴霾与小心翼翼，只剩下最直接的、被自然之美击中的纯粹快乐。
　　很快，四人便沉浸在海边的嬉戏中。艾莉亚和瑟琳娜走到稍深处，开始比赛游泳，矫健的身影破开碧波，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艾莉亚的笑声和瑟琳娜偶尔简短的回应随风传来。
　　法尔科没有立刻下水，他在浅滩处找了块礁石坐下，看着她们，目光沉静。直到看见鸦弥套着一个亮黄色的游泳圈，小心翼翼地在齐腰深的水里扑腾，笨拙地划着水，脸上却带着难得一见的、毫无负担的轻松笑意时，他才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
　　鸦弥渐渐放松下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海水温柔地托举着身体，游泳圈带来满满的安全感。她不再试图划水，只是闭着眼，任由波浪轻轻摇晃着自己。世界只剩下涛声、风声、远处模糊的欢笑声，以及包裹周身的、温柔流动的凉意。紧绷了太久的精神，在这片浩瀚的蓝面前，终于得以短暂地松绑。她甚至没注意到，缓慢的退潮和细微的海流，正悄无声息地带着她和她的游泳圈，一点点飘离了岸边，飘向了稍深一些的水域。
　　法尔科原本只是随意地瞥着海面，但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鸦弥时，发现那点醒目的黄色已经距离岸边有了一段不容忽视的距离，而且还在缓缓向外移动。他眉头一蹙，立刻站起身。
　　“喂！鸦弥！”他扬声喊道。
　　鸦弥正昏昏欲睡，没有听见。
　　法尔科啧了一声，不再犹豫，迅速涉水向前，很快水深没过胸膛，他便改為游泳，以干净利落的自由泳姿态，快速向那抹黄色靠近。
　　鸦弥终于感觉到水流变化有些不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离岸边好远，艾莉亚她们看起来都小了一圈，心里刚升起一丝慌张，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破浪而来，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法尔科前辈？”她惊讶地睁大眼。
　　法尔科游到她身边，呼吸平稳，但语气带着一丝责备：“飘这么远，没感觉吗？”他伸手，想去抓住游泳圈，把她往回带。
　　也许是因为水流，也许是因为他动作有些急，也许只是单纯的意外——他的手没有抓住游泳圈的边缘，而是按在了游泳圈侧面，用力一拉的同时，一股不大的侧浪正好打来。
　　“啊——！”
　　惊呼声中，平衡被打破。亮黄色的游泳圈猛地一歪、一翻！
　　鸦弥完全没料到，瞬间天旋地转，整个人从游泳圈里被抛了出来，跌入海中！
　　“唔……咳咳！” 咸涩的海水立刻从口鼻灌入，眼睛也刺得生疼。最深层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不会游泳！ 瞬间的失重和窒息感让她慌了神了，四肢毫无章法地疯狂挣扎，只想抓住什么能救命的东西。
　　法尔科也没料到会这样，眼见鸦弥落水扑腾，立刻上前。他刚靠近，挣扎中的鸦弥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双手胡乱地抱了过来，一下子紧紧抱住了他的脖颈和头部，巨大的恐惧让她用上了全身力气。
　　“咳……松……！” 法尔科被勒得气息一窒，但他反应极快，迅速调整姿势，脚下踩水，手臂用力揽住她的腰背，试图将她托出水面。
　　而鸦弥在慌乱中，只觉得脚下无处着力，身体还在下沉的错觉让她更加恐惧，抱着他头部的双臂死命收紧，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往上攀，试图把头部完全露出水面。
　　于是，在湿滑的海水、混乱的挣扎和巨大的惊慌中——
　　法尔科的脸，猝不及防地、结结实实地，埋进了一片异常柔软、只隔着薄薄湿透泳衣布料的温软之中。
　　瞬间，所有的声音、光线、海水的触感仿佛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被无限压缩，只剩下：窒息感，物理和心理双重的、扑面而来的温热、紧贴的惊人柔软、透过湿透蕾丝布料传递的细腻触感、以及鼻腔里萦绕的、混合了海水咸涩与她身上淡淡清新气息的复杂味道。
　　“——！！！”
　　法尔科全身猛地僵住，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整个人都懵了，甚至忘了踩水，往下沉了沉，又慌忙稳住。
　　而鸦弥在感觉到自己终于被向上托起，口鼻脱离水面的那一刻，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息，却依然死死抱着他的头不敢松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把对方“闷”在了哪里，只是颤抖着带着哭腔呜咽：“上、上去了吗……我害怕……别松手……”
　　她的声音带着真实的恐惧和依赖，湿透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
　　法尔科：“……”
　　他动弹不得。不敢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动。所有的冷静、算计、从容，在这荒唐至极、亲密过头的意外接触下，彻底死机。
　　阳光炽烈，海水微凉。
　　远处，艾莉亚似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正疑惑地望过来。
　　近处，只有波涛声，以及一个紧紧抱着“救命浮木”颤抖的小向导，和一个脸被迫埋在她胸前、金发滴着水、浑身僵硬、大脑空白的哨兵。
　　海风依旧吹着，却吹不散这一刻凝固的、滚烫的、令人彻底失语的尴尬与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