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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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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陆府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油,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每时每刻都在煎熬、爆裂,散发出焦糊的危险气息。
沈清梧果然“病”了。
起初只是脸色苍白,精神不济,在灵堂里跪着跪着就摇摇欲坠,被丫鬟搀扶回去。第二天便传出口信,伤心过度,引发旧疾,卧床不起,连每日例行的守灵都免了。他院门紧闭,只留一个信得过的丫鬟伺候汤药,隔绝了大部分窥探的目光。药味一丝丝从门缝窗隙里飘出来,苦涩,绵长,做不得假。
王副官派人来探过两次,都被挡在门外,只隔着帘子听到里面压抑的咳嗽和虚弱的气音。沈清梧应付得滴水不漏,那张惨白憔悴、眼眶微红的脸,任谁看了都觉得是真病。王副官的人没看出什么破绽,只好叮嘱几句“好生将养”,退了出去。
病中,沈清梧并非全然闲着。他借着汤药太苦,要些清口的蜜饯点心为由,让丫鬟去厨房传话,一来二去,倒是和几个管事的婆子搭上了话。他不问敏感的事,只聊些府里旧年的趣闻,哪个园子的花最好,哪位老仆手艺最巧,慢慢地,话题偶尔也会带到“先夫人”在世时的喜好,比如爱听什么戏,爱用什么香。
“先夫人呐,最是和气,也最讲究。”一个嘴碎的婆子,得了沈清梧赏的一块银元,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她身子一直不算健旺,老爷那时还没现在这么……忙,特意请了南边的高人,配了一味安神香,叫‘引魂香’,说是用料极金贵,香味也特别,闻着让人心里头静。夫人用了好些年呢。”
“引魂香?”沈清梧靠在枕上,手里捻着一颗蜜枣,似听非听的样子,“这名字倒别致。如今府里可还用着?”
“早不用啦!”婆子摆摆手,压低了声音,“夫人去后,那香就收起来了。老爷后来用的都是‘沉梦香’,味道霸道些,说是提神。其实……”她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我悄悄觉着,那‘引魂香’闻久了,人懒洋洋的,没精神头,怕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
沈清梧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哦”了一声,岔开了话题。
另一头,陆云铮的“病”也愈发“沉重”了。灵堂里几乎见不到他的人影,据说是咳血了,起不了身。小楼那边终日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连送饭的老仆出来时,都是一脸愁苦。王副官似乎也去“探病”过,但具体情形如何,沈清梧不得而知。
但他知道,陆云铮没闲着。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沈清梧浅眠中,听到极轻微的、三长一短的叩窗声——是约定的暗号。他悄声下床,推开后窗。一个矮小精干、面生的灰衣人,像只狸猫般滑了进来,无声无息,带来一身夜露的寒气。是陆云铮的人。
灰衣人不多话,只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锦囊,便又原路消失。沈清梧就着月光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质地奇特的香灰,用油纸仔细包着,还有一张小小的、极薄的纸条,上面是陆云铮熟悉的、略带锋棱的字迹:“库房暗格,旧年账册,‘引魂香’底单,丙字十七号箱。阅后即焚。”
沈清梧的心跳骤然加速。陆云铮动作好快!这么快就查到了“引魂香”的底单,还指明了存放位置。这香灰,大概就是样本,用来对比验证。
他迅速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他小心地藏好那包香灰,脑中飞快盘算。库房重地,有专人把守,尤其是如今这种时候,想进去难如登天。但陆云铮特意送来这个消息,必然有其用意。或许,他在库房那边也安排了人手,需要自己这边配合制造机会?或者,他只是提前告知,让自己心里有数,等待合适的时机?
时机,在三天后不期而至。
陆振廷的二七祭礼,办得比头七更显仓促和敷衍。王副官似乎急于稳定局面,匆匆走完过场,便将大部分心思放在了追查“真凶”和收拢权力上。祭礼过后,他召集府中几位管事和几位姨太太,在前厅“商议要事”,美其名曰稳定人心,实则隐隐有逼站队、清门户的意思。
沈清梧“病体未愈”,自然缺席。他得到消息时,正靠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在寒风里抖索。这是个机会。前厅聚集了府里大部分管事和眼线,库房那边的守卫或许会松懈片刻。
他当机立断,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蓝色粗布棉袄——是前些日子让丫鬟偷偷找来的旧衣,又将头发简单束起,用一块同色布巾包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对镜子照了照,活脱脱一个普通杂役模样。然后,他揣上陆云铮给的香灰样本和一小盒火折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院子。
他对陆府的地形早已熟记于心,避开主路,专挑僻静小道和回廊的阴影处疾走。寒风刺骨,吹得他脸颊生疼,但心头那股火烧般的紧迫感,驱散了所有寒意。
库房位于陆府西侧,是一排独立的青砖大瓦房,门口果然有两个持枪的亲兵把守,但比起平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前厅那边的“热闹”。
沈清梧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绕到库房侧面。那里有一扇气窗,位置很高,窗棂腐朽,是他之前“闲逛”时偶然发现的。他观察过,这扇窗对着库房内部堆放旧物杂料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迅速从暗处搬出几块早就看好的、垫脚的乱石堆叠起来,勉强够到气窗下沿。攀爬有些费力,粗布衣服被粗糙的砖石磨得沙沙作响。他咬紧牙关,指尖用力抠住窗沿,猛地向上一撑,半个身子探了进去,然后像一尾鱼,悄无声息地滑落。
库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尘土、霉味和旧木料的气息。高大的货架影影绰绰,地上堆满了各种箱笼。沈清梧落地后,伏在原地静听片刻,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确认安全,他迅速按照陆云铮纸条上的提示,寻找“丙字”区。
库房很大,分区标记并不明显。他借着高处气窗漏下的微弱天光,在堆积如山的旧物中艰难穿行,小心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灰尘呛得他喉咙发痒,他死死捂住口鼻,强忍着。
终于,在一排靠墙的、格外厚重的木箱前,他看到了模糊的“丙”字标记。箱子按编号排列,他找到第十七号。箱子没有上锁,只是扣着铜搭扣,但异常沉重。沈清梧用尽力气,才将箱盖掀开一条缝隙。
里面是满满一箱旧账册、契纸,用油布包裹着,同样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他顾不得许多,借着缝隙透进的光,飞快地翻找。时间紧迫,他不知道前厅的“会议”何时结束。
手指划过一本本蒙尘的册子,忽然,他指尖触到一本格外厚硬、封面无字的册子。抽出来,翻开,里面不是整齐的账目,而是各种零散的记录、单据、甚至有些像是药方的手稿。他心头一喜,迅速翻找。
“引魂香”三个字,赫然出现在一页泛黄的单据上!是采购底单,列着几味稀有的香料和药材名称,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私章印记,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不是陆府公中的印鉴。
沈清梧来不及细看,迅速将这张底单小心地撕下——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也不破坏册子整体——折叠好,塞进贴身内袋。然后,他取出那包香灰样本,用手指捻起一小撮,轻轻洒在底单原来所在的位置,以及周围几页纸上。做完这一切,他将册子大致恢复原样,塞回箱中,合上箱盖。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几个时辰,背上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敢久留,迅速按原路返回,攀上气窗。跳下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发出一点闷响。他立刻屏住呼吸,蜷缩在阴影里,侧耳倾听。门口守卫的交谈声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恢复了闲聊,大概以为是什么野猫野狗。
沈清梧松了口气,不敢耽搁,迅速沿着来路,躲躲闪闪地溜回自己院子。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他才感到双腿发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成功了!拿到了“引魂香”的底单,还留下了“证据”。现在,就等王副官的人,顺着陆云铮可能暗中“指引”的线索,查到库房,查到那个箱子,发现那张被动过的底单和可疑的“香灰”了。
他换下衣服,藏好底单,刚收拾停当,院外就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前厅的“会议”似乎散了,人们正陆续回来。
沈清梧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做出昏睡的样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面的动静。他能感觉到,府里的空气,因为前厅的那场“商议”,变得更加凝滞和紧张。而他和陆云铮布下的那颗棋子,已经悄然落在了棋盘上。
接下来,就是等待风暴被引向既定的方向,等待王德海自己,去发现那个关于“引魂香”和陈年旧事的、幽深而危险的漩涡。
而他,需要继续扮演好一个“一无所知”的、病弱的未亡人。
只是,袖中那张薄薄的、带着霉味的底单,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胸口。
呼~终于补完了,好险之前有存稿,要不然就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