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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陆云铮 ...

  •   陆云铮的手冷得像井底的石,那股凉意顺着沈清梧的指尖,蛇一样蜿蜒爬进心里,激得他微微一颤。但那只手抓得很稳,没有汗,也没有更用力的迹象,只是牢牢地、不容置疑地握住,仿佛在确认某种既成事实的盟约,又像在丈量彼此脉搏跳动的频率。

      沈清梧没有抽回手。他甚至还用指腹,在那冰凉的、几乎没什么温度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甚至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小动作,却让陆云铮的睫毛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让他相信怀疑是对的……”沈清梧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里面飞速转动的思绪,“然后呢?把水搅浑,再浑水摸鱼?”

      陆云铮松开了手,那抹微弱的暖意瞬间被空气里的寒意取代。他转身踱到窗边,侧对着沈清梧,望向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雨线如帘的夜色。“王德海多疑,但不算蠢。他既然盯上了我们,寻常的障眼法没用。”他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有些模糊,“他要‘罪证’,我们就给他‘罪证’。只不过,这罪证得指向……更让他头疼的地方。”

      沈清梧立刻明白了:“祸水东引?”

      陆云铮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父亲不是暴毙么?急症,来得快,死得也快。”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总得有个原因。比如,吃了什么不该吃的,用了什么不该用的。”

      沈清梧心头一跳:“下毒?”他立刻摇头,“不可能。王副官第一个查的就是这个,大帅的饮食用药都有专人经手,银针试毒更是家常便饭。”陆振廷这种军阀,最惜命,也最防着被人暗算。

      “如果……”陆云铮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慑人,“不是入口的东西呢?”

      不是入口的?沈清梧蹙眉思索,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他猛地抬眼看向陆云铮:“你是说……熏香?或者,贴身之物?”

      陆府上下,尤其是陆振廷的卧房和书房,常年燃着名贵的熏香,说是安神,实则也是一种彰显权势的做派。还有那些把玩的玉器、鼻烟壶、甚至是……沈清梧想起陆振廷有时会让他按摩肩颈,用的是一种南洋来的、气味浓烈的药油。

      陆云铮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我母亲……去世前半年,也是突发怪病,咳血,消瘦,药石罔效。”

      沈清梧屏住了呼吸。陆云铮的生母,那位早逝的正室夫人?

      “当时都说是痨病,传染,父亲便让她单独挪到偏院去,没多久就……”陆云铮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悲喜,却让沈清梧无端觉得发冷。“我那时还小,病得也重,自顾不暇。只记得她房里,总点着一种很特别的香,说是宫里流出来的方子,安胎养神。她一直没再怀上,倒把身子‘养’坏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指向已经再明确不过。如果陆振廷的原配夫人也是被某种隐秘手段害死的,那陆振廷自己的暴毙……

      “你有证据?”沈清梧问。

      陆云铮摇头:“母亲的东西,早就烧的烧,埋的埋。但方子……或许还在。有些老人,也未必都死绝了。”

      “你想把这件事翻出来?扯出旧案,让王副官去查?”沈清梧脑子飞快转动,“可这跟你我何干?我们怎么把‘罪证’引到自己身上,又不真的被定罪?”

      “所以需要‘巧合’。”陆云铮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稳定得让人心慌,“需要让王德海‘意外’发现,有人在暗中探查当年夫人病逝的真相,并且,这个人……似乎也想用类似的方法,对付大帅。”

      沈清梧懂了:“我们得留下痕迹,让他查到我们头上。但这痕迹得巧妙,得让他觉得我们是‘正在谋划’,或者‘曾经试图’,却因为大帅突然暴毙而中断,反而显得我们……‘无辜’?”

      “或者,让他觉得我们是‘知情者’,甚至是‘被利用者’。”陆云铮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关键不在于我们有没有做,而在于王德海相信什么,以及,他更愿意相信什么。”

      他看向沈清梧:“你进出父亲书房和卧房的机会,比我多。”

      沈清梧瞬间明白了他要自己做什么。心头一阵发紧,但更多的是被这疯狂计划点燃的、破釜沉舟般的亢奋。“熏香……药油……具体怎么做?”

      “不用你真的动手脚。”陆云铮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这里面的粉末,无色无味,遇热会慢慢挥发,单独用没什么,但若与‘沉梦香’的底料混合,长期嗅闻,会令人心血燥热,心悸加重。父亲的书房和卧房,用的都是‘沉梦香’。”

      沈清梧看着那小小的油纸包,像看着一条盘踞的毒蛇。“你要我找机会,把这个……‘不小心’遗落在显眼,但又不容易立刻被发现的地方?比如,香炉附近,或者装香料的匣子底层?”

      “对。”陆云铮点头,“王德海掘地三尺,迟早会找到。到时候,他自然会去查这粉末的来源,查‘沉梦香’的来历,查当年经手夫人的香料、药材的都是谁……这条线,足够他查一阵子,也足够把水搅浑。”

      “可这粉末本身……”沈清梧仍有顾虑。

      “放心,查不出直接毒效。它只是个……引子。”陆云铮看着他,“重要的是,它指向的方向。而且,它会被发现的时间,要刚刚好。”

      沈清梧沉吟片刻:“大帅的头七刚过,王副官搜查的重点还在近期的饮食和接触的人上。过几日,等他的疑心扩大到更久远、更细枝末节的地方时……”

      “正是时候。”陆云铮接口,“届时,或许还会有些别的‘发现’,比如,某个知晓当年旧事、却又突然‘病故’或‘失踪’的老仆;比如,库房里某些陈年旧物不翼而飞;再比如……一些指向府外,甚至指向父亲某些‘老朋友’的蛛丝马迹。”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着明天的天气,却勾勒出一张盘根错节、杀机四伏的大网。沈清梧听得脊背发凉,却又莫名地感到一种战栗般的兴奋。这才是真正的陆云铮,隐忍二十年,心思缜密如发,出手狠辣果决。

      “你需要我做什么,就直说吧。”沈清梧不再犹豫,拿起那个油纸包,小心地收入袖中。

      陆云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估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什么。“第一,藏好它,找机会放出去。第二,”他顿了顿,“从明天起,你‘病’了。”

      “病?”

      “对。伤心过度,忧思成疾,卧床不起。”陆云铮语气笃定,“一个病弱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未亡人,既减少了被王德海频繁盘问的机会,也……方便我们‘私下’沟通。”

      沈清梧立刻领会。装病,是置身事外、降低存在感的最好方式,也能让某些“私下会面”显得不那么突兀。

      “那你呢?”

      “我?”陆云铮低低咳嗽了两声,脸上适时露出疲态,“自然是继续‘病着’,咳着,为父守孝,足不出户。只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我那位‘忠心耿耿’的老仆,腿脚还算利索,耳朵也灵光。”

      这便是传递消息的渠道了。沈清梧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尾声。风却似乎更冷了,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不安地晃动。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计划的大致轮廓已然敲定,细节还需填补,但那种剑拔弩张、同谋共犯的紧绷感,却并未消散,反而在寂静中发酵,变得更加微妙。

      沈清梧看着陆云铮被烛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苍白皮肤下隐隐的青筋。这个人,身上背着杀母的疑云,在父亲暴戾的阴影下伪装了二十年,如今又要拉着他这个“小妈”,一起搏一场生死未卜的局。

      “为什么是我?”沈清梧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府里那么多人,王副官,其他姨娘,甚至你父亲那些旧部……为什么偏偏选我?”

      陆云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清梧脸上,那目光很深,像要把他从里到外重新丈量一遍。

      “因为,”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你够聪明,也够……不甘心。”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沈清梧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有些模糊的影子。

      “还因为,”陆云铮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意味,“你和我一样,都是这出戏里,早就该被写死的角色。可我们……偏不想死。”

      沈清梧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是啊,早该写死的角色。一个男戏子,一个病弱子。在陆振廷的戏本里,他们不过是点缀,是尘埃,是随时可以抹去的瑕疵。

      偏不想死。

      这四个字,像火星,掉进他早已干涸的心田,嗤地一声,燃起一簇幽蓝的火焰。

      他看着陆云铮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或算计,而翻涌着某种更激烈、更真实的东西——一种同病相怜的共鸣,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

      沈清梧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少了刻意,多了几分真实的倦怠和坦然。“少爷,”他轻声说,带着一丝戏谑,“您这选角儿的眼光,可真是……独具一格。”

      陆云铮的唇角,似乎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彼此彼此,沈老板。”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又恢复了那副疏离冷淡的样子。“事不宜迟,你早做准备。我的人会找机会与你联系。”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心王德海,也小心……这府里其他的眼睛。”

      “我明白。”沈清梧颔首。

      陆云铮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房门,身影再次融入门外的黑暗与残余的雨声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梧独自站在原地,袖中的油纸包贴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存在感的凉意。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冷风夹着潮湿的雨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东边小楼的灯还亮着,孤零零的一点昏黄,在漆黑的雨夜里,像一只沉默的、永不闭合的眼睛。

      戏台已经搭好,锣鼓已然暗响。

      生旦净末丑,各怀鬼胎。

      而他这个本该早早下场的“旦角”,如今,却要披上另一身行头,和那位最意想不到的“对手”,同台共演一出真正的——生死局。

      他轻轻关上窗,将风雨隔绝。

      转身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慢慢握紧了袖中的手,那里面,攥着冰冷的油纸包,也攥着滚烫的、名为“不甘”的火焰。

      好戏,终于要开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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