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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库房之 ...

  •   库房之行后的几天,沈清梧过得如同在悬崖边缘走钢丝。那张被体温焐热又冰凉的“引魂香”底单,像一枚烧红的印章,烫在他贴身内袋里,也烫在他心上。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苍白羸弱、需要汤药吊着的未亡人,连咳嗽都刻意放轻了调子,生怕露出半分不属于“忧思成疾”的中气。夜晚,却睁着眼,耳朵捕捉着府里每一丝不寻常的风吹草动。

      陆府的气氛明显变了。前厅那场“商议”后,王副官的脸上不再有丝毫虚与委蛇的客气,眼神里的审视和冷硬几乎要凝成实质。巡逻的亲兵增加了,尤其是库房和几位重要人物院落附近,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带着刀枪碰撞的金属冷响。下人们噤若寒蝉,连眼神交流都少了,走路恨不得贴着墙根。

      沈清梧知道,自己和陆云铮投下的石子,已经激起了涟漪。现在,就看这涟漪能扩散多远,能把多少沉在水底的污秽翻搅上来。

      第三天黄昏,天色阴霾得像泼了墨,压得人喘不过气。沈清梧刚用过一碗几乎没动过的“安神汤”,歪在榻上假寐,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严厉的呼喝。

      他的心猛地一提。

      紧接着,院门被粗暴地推开,王副官带着四五个亲兵,径直闯了进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踏踏作响,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丫鬟吓得惊叫一声,手里的药碗“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清梧挣扎着坐起身,脸上适时露出惊惧和茫然:“王副官?这是……”

      王副官没理睬地上的狼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最后钉在沈清梧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那簇幽暗的火光,都显示出他正处于某种高度戒备和压抑的暴怒状态。

      “沈老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得罪了。奉大帅……遗命,清查府内,以防奸人作乱。”他把“遗命”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清梧,“请沈老板配合,我们要搜一搜您的屋子。”

      沈清梧脸色“唰”地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身体微微颤抖,完全是受了惊吓又强自镇定的模样。“搜……搜屋子?王副官,这是何意?我……我一个病人,终日不出户,能藏什么奸人?”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慌乱。

      王副官不为所动,只挥了挥手。身后的亲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散开,开始翻箱倒柜。动作粗暴,毫不顾忌,妆匣被掀翻,首饰珠玉滚了一地;衣柜被拉开,衣物被胡乱扯出扔在地上;甚至连床榻都被仔细拍打摸索。

      沈清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袖中的手死死掐着掌心,面上却只能做出又惊又怒又不敢言的表情,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哭泣。他眼睛的余光,却紧紧盯着那些兵士的动作,尤其是靠近他藏匿底单和那包粉末的地方——他昨夜已将它们分开,底单缝进了枕芯的夹层,粉末则用油纸裹了,塞在窗台一盆半枯的兰草根部的泥土里。

      亲兵们搜得很细,枕芯也被撕开,棉絮飞扬。沈清梧屏住呼吸。那底单缝得隐秘,且棉絮厚实……

      果然,翻捡枕芯的兵士并没有发现异常,只是将破枕头随手扔到一边。沈清梧刚暗松半口气,心又猛地揪紧——一个兵士正走向窗边那盆兰草!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那包粉末虽然埋得深,但若他们执意要翻土……

      就在那兵士的手快要碰到花盆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副官!副官!东院……东院少爷那边出事了!”

      王副官霍然转身:“什么事?”

      来人是个年轻亲兵,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惊疑不定:“少爷……少爷他咳血晕过去了!楼里乱成一团,张军医已经过去了,说……说情况不太好,像是……像是中了什么阴毒!”

      “什么?!”王副官脸色骤变,目光如电般扫向沈清梧。沈清梧也适时地露出震惊和茫然的神色。

      东院?陆云铮?咳血晕倒?阴毒?沈清梧心脏狂跳,这是陆云铮的计策?还是真的出了意外?

      王副官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阵脚。他死死盯了沈清梧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沈清梧那副病弱惊慌的样子无懈可击。眼下,显然陆云铮那边的情况更紧急,也更具爆炸性。

      “留下两个人,继续搜!仔细搜!”王副官对亲兵厉声下令,又深深看了一眼沈清梧,“沈老板,失陪了!”说完,带着大部分人,急匆匆地往东院小楼方向赶去。

      留下来的两个亲兵对视一眼,不敢怠慢,继续搜查,但显然不如之前那般笃定和细致。窗边那盆兰草被随意拨弄了两下,没有深挖,便放过了。

      沈清梧靠在榻上,听着外面远去的急促脚步声,感受着屋内剩余两个亲兵敷衍的翻找,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陆云铮……他到底做了什么?真的用了那“阴毒”的手段,把自己弄到咳血晕倒?这代价是否太大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副官沉着脸回来了。他脸上的肌肉紧绷着,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显然,东院那边的情况,让他极为棘手和震怒。

      “副官,这边……没发现什么。”留下的亲兵低声禀报。

      王副官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缓缓扫视着屋内的一片狼藉,最后,目光落在沈清梧苍白虚弱、泫然欲泣的脸上。那目光里的怀疑并未减少,反而因为东院的突发事件,增添了几分惊疑不定的暴戾。

      “沈老板,”他慢慢开口,声音嘶哑,“今日打扰了。府里不太平,为了安全起见,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您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了,安心‘养病’为好。”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沈清梧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低声道:“是,清梧……明白了。”

      王副官不再多言,带着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沉重而压抑。

      房门被重新关上,屋内只剩下沈清梧一人,和满地狼藉。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筋骨,瘫软在榻上。

      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刚才那一瞬间,当那亲兵走向兰草时,他真的以为要完了。

      陆云铮……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是他算准了时机,用自己作为诱饵,引开了王副官的大部分注意力和怒火,给自己解了围?还是东院那边,真的发生了超出计划的意外?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东边小楼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隐约还能听到压抑的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那抹孤零零的灯光,在沉沉夜色和肃杀气氛中,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灼眼。

      这一夜,陆府无人安眠。

      沈清梧在焦灼和等待中捱到天亮。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丫鬟带回的消息语焉不详,只听说少爷病情危重,张军医守了一夜,用了猛药,才勉强稳住,但人还没醒。王副官雷霆大怒,下令彻查少爷的饮食用药,小楼里伺候的人全被拘了起来,严加审问。同时,搜查的范围进一步扩大,不仅限于各房院落,连花园、水井、甚至废弃的柴房都不放过,目标直指可能存在的“阴毒”之物。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沈清梧被变相软禁在自己的小院里,消息闭塞,只能从偶尔经过院外的、神色仓皇的仆役只言片语中拼凑信息。他知道,陆云铮下的这步险棋,已经彻底搅动了整个陆府。王副官的疑心和怒火被完全点燃,此刻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疯狂地撕咬着视野里一切可疑的影子。

      而自己和陆云铮,无疑是这影子中最醒目的两个。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梧度日如年。软禁的滋味并不好受,虽然吃喝不缺,但那种被无形牢笼困住、命运悬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比任何□□上的病痛都更折磨人。他担心陆云铮的“病情”,也担心王副官会不会不顾一切,再次将矛头对准自己。那张“引魂香”底单,像一颗定时炸弹,藏在他枕芯里。

      第三天下午,天色依旧阴沉。沈清梧正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手指捏着一枚冰冷的白玉棋子,心思却全然不在棋局上。

      院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不是士兵的粗暴,而是极有规律的三下。

      沈清梧心头一跳。是那个灰衣人?陆云铮有消息了?

      他示意丫鬟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闪进来的却不是灰衣人,而是陆云铮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仆!他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低着头,脚步轻捷。

      老仆进了屋,对沈清梧躬身一礼,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食盒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竟然开始……收拾屋内被翻乱后尚未完全复原的狼藉?他动作麻利,却又悄无声息,将散落的衣物叠好,首饰归拢,碎瓷扫净。

      沈清梧看着他,心中惊疑不定。这老仆是陆云铮最信任的人,此刻冒险过来,绝不只是为了送饭和收拾屋子。

      果然,老仆在收拾到床榻附近时,借着整理被褥的掩护,极其迅速地将一个揉成小团的纸条,塞进了沈清梧垂在榻边的手心里。

      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沈清梧不动声色地握紧纸条,指尖感受到纸张粗粝的质感。

      老仆很快收拾停当,又对沈清梧行了一礼,提着空了的食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来时一般,没有引起门外守卫的丝毫注意。

      沈清梧等他走远,才缓缓摊开手掌。纸条很小,上面是陆云铮熟悉的字迹,比以往更加潦草、虚浮,仿佛写字的人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只有短短两行:

      “香灰引路,旧账已翻。勿动,待变。我‘病’重,饵已下,王急矣。”

      沈清梧盯着这寥寥数字,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撞击。香灰引路,旧账已翻——王副官果然顺着库房那条线,查到了“引魂香”,翻起了陈年旧账!勿动,待变——是让他继续蛰伏。我‘病’重,饵已下,王急矣——陆云铮承认了自己的“病情”是饵,而这饵,显然已经让王副官方寸大乱,急切地想要找到突破口,坐实罪名,稳定局面。

      王副官急了。狗急跳墙,人急……则会不择手段。

      沈清梧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窗外,天色愈发昏暗,铅云低垂,一场更大的暴风雨,似乎正在酝酿。

      陆云铮把自己和整个陆府,都架在了火上烤。这把火,既能烧死敌人,也可能焚尽自身。

      而他沈清梧,如今和陆云铮,是真的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在这熊熊烈焰之上,命悬一线。

      他慢慢走到窗边,望向东院小楼。那里依旧亮着灯,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像风中残烛。

      风雨欲来。

      而他和陆云铮的这出戏,终于唱到了最凶险、也最高潮的段落。

      谁生谁死,谁主沉浮,或许就在接下来的瞬息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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