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灵堂对 ...
-
灵堂对峙后,陆府表面的哀戚之下,暗流彻底变成了漩涡。陆振廷的棺材还没挪出正厅,府里府外,无数双眼睛已经盯上了那把空出来的、犹带血腥气的交椅。
沈清梧手腕那圈青紫,过了一夜便成了深重的淤痕,藏在宽大的麻布孝服袖子里,碰一下还隐隐作痛。这痛楚却奇异地带给他一种近乎清醒的刺激。陆云铮最后那句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在他心尖上——“由不得你”。
是警告,也是宣示。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梧愈发像个合格的“未亡人”,沉默,哀伤,深居简出。他冷眼看着府里的变化。王副官带着亲兵,几乎接管了内外所有要害,出入带着煞气,对几位姨娘和少爷小姐虽还维持着表面恭敬,但那恭敬底下,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隐隐的威胁。几位姨娘开始各寻门路,有的频频往娘家递消息,有的暗地里向王副官示好。下人们更是风声鹤唳,昔日陆振廷的心腹与不得势的、各房安插的眼线,彼此提防,窃窃私语不断。
陆云铮依旧称病,大部分时间待在小楼里,偶尔出现在人前,也是那副风吹就倒、咳喘不停的模样,对府中事务不闻不问,只一心“哀痛父亲”。但沈清梧知道,那只是表象。王副官的人几次看似无意地靠近小楼,都被那沉默寡言的老仆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偶尔深夜,沈清梧会瞥见小楼侧门有极轻捷的黑影闪入,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山雨欲来。
头七过后,气氛越发紧绷。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飞檐。沈清梧正在自己房中,对着一盏孤灯,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戏谱,指尖划过“霸王别姬”四个字,微微一顿。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丫鬟的轻盈,而是沉重有力的军靴声。紧接着,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王副官带着两个持枪的亲兵,径直走了进来。
沈清梧心头一跳,放下戏谱,站起身,脸上适时露出些许惊惶不安:“王副官?这是……”
王副官四十上下年纪,国字脸,肤色黝黑,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打量着沈清梧。他挥手让亲兵守在门外,自己走近两步,语气还算客气,却透着不容置疑:“沈老板,打扰了。大帅去得突然,有些事,需要问一问府里各位。”
“王副官请讲。”沈清梧垂下眼。
“大帅……去的那晚,”王副官盯着他的眼睛,“沈老板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异样?”
来了。沈清梧指尖微凉。陆振廷的死因,终究是绕不过去的坎。
“那夜风大,我睡得沉,”沈清梧抬起头,眼中是恰到好处的迷茫与哀戚,“后来被喧哗惊醒,只听说大帅不好了……具体情形,实在不知。陈管家唤我去时,大帅已经……”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
王副官目光如刀,在他脸上刮过,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沉默了片刻,他又问:“大帅生前,可曾与什么人结怨?或者,府里近来,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不同寻常的人?”
这话问得就深了。沈清梧心中念头急转。王副官是在怀疑内部?还是借机清洗异己?他提到“不同寻常的人”,是指自己这个男姨太,还是……陆云铮?
“大帅军务上的事,清梧从不敢过问。”沈清梧谨慎地答道,“府里……自从大帅纳我进门,一直都很……平静。”他特意加重了“纳我进门”几个字,将自己摆在一个卑微、无害、甚至有些尴尬的位置上。
王副官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听说,少爷前几日,在灵堂后面,与沈老板单独说过话?”
沈清梧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那晚甬道黑暗,竟也有人盯着?是王副官的人,还是……陆云铮自己故意漏出的风声?
他稳住心神,脸上露出些许讶异和苦涩:“是……云铮少爷那夜咳得厉害,我去后面取水,碰巧遇见。少爷只是……问了问父亲生前一些琐事,伤心过度,说了几句,便咳得受不住,回去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少爷身子弱,又是孝子,悲痛伤身,王副官还须多体谅。”
王副官不置可否,又盘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似乎没找到什么破绽,这才带着亲兵离开。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梧一眼:“沈老板是个明白人。如今府里不太平,凡事……谨慎些好。”
房门重新关上,沈清梧缓缓坐回椅子上,才发现手心一片冰凉湿滑。王副官的怀疑,显然没有消除。而陆云铮那晚的举动,无疑将自己也拖进了这潭浑水的中心。
夜色渐浓,窗外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冷雨,敲打着窗棂,更添凄清。沈清梧毫无睡意,那圈手腕上的淤痕在寂静中隐隐发烫,提醒着他与陆云铮之间那根已然绷紧的、危险的线。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似乎掩盖了别的声响。房门,又一次被轻轻推开了。
这一次,没有军靴声,只有几乎融入雨声的、极轻的脚步声。
沈清梧猛地转头。
陆云铮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身素淡衣衫,肩上披着件半旧的黑色呢绒大衣,大衣下摆和鞋面都被雨水打湿了深色的痕迹。他没带那个老仆,独自一人。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没有,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
他反手关上门,将凄风冷雨隔绝在外,也隔绝了外面可能有的窥探。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打屋檐的单调声响,和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空气。
沈清梧慢慢站起身,没有行礼,也没有称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腕上的伤,似乎又开始作痛。
陆云铮也没说话,他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他比沈清梧略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沈清梧脸上,又慢慢移到他藏在宽袖下的手腕处。
“他来找过你了。”陆云铮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梧心头一凛,知道瞒不过。“是。王副官刚走不久。”
“问了什么?”
“大帅的死因,府里的异样,”沈清梧顿了顿,抬眼直视他,“还有……灵堂那晚,我与少爷‘单独说话’的事。”
陆云铮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你如何答的?”
“我说少爷伤心过度,咳疾发作,偶遇闲谈几句。”沈清梧答道,声音平静,“王副官……似乎不太信。”
“他当然不信。”陆云铮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嘲讽,“他如今看这府里每一个人,都像看弑主的凶手。尤其是……你,和我。”
沈清梧手指蜷缩了一下:“少爷今夜冒险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陆云铮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又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澜。沈清梧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药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气和一种更冷冽的、像是铁与雪的气息。
“沈清梧,”陆云铮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砸在沈清梧耳膜上,“那晚在灵堂,你说我演了二十年。”
沈清梧心头一紧,抬起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你呢?”陆云铮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你这辈子,是不是也无时无刻不在演?演给台下看客看,演给陆振廷看,现在……是不是还想演给我看?”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沈清梧层层包裹的伪装,直抵最深处那或许连沈清梧自己都不敢细看的真实。
沈清梧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他猛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一丝被看穿的慌乱,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有些虚浮,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艳丽。
“少爷既然看得这么透,又何必来问?”他声音轻飘飘的,像唱戏时的念白,“这世道,谁人不在戏中?您演您的‘病弱孝子’,我演我的‘未亡人’,王副官演他的‘忠臣良将’……不过是各取所需,各唱各的戏罢了。”
“各取所需?”陆云铮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骤然变得更冷,更沉,“你要的是什么?安稳?钱财?还是……自由?”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沈清梧心上。
自由?沈清梧恍惚了一瞬。那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戏台上的光影,台下的喝彩,卸妆后独自走在寂寥长街的轻松……都遥远得像一场梦。
“我要的,”沈清梧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尖锐,“不过是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不是……一件玩意儿。”
陆云铮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雨声渐急,哗啦啦地响成一片。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明明灭灭。
“王德海(王副官)不会让你活着,”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添肃杀,“他也不会让我‘碍事’。父亲留下的东西,他想要,又怕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他需要‘意外’,需要‘罪人’。”
沈清梧背脊发凉:“你是说……”
“他已经在查父亲的‘急症’,”陆云铮打断他,语气冰冷,“查到最后,总要有个人来担这个罪名。一个身份尴尬、来历不明的男宠,或者一个体弱多病、或许怀恨在心的儿子……都是很好的选择。甚至,可以是‘合谋’。”
沈清梧倒吸一口冷气。王副官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此刻回想起来,充满了杀机。
“那我们……”
“我们没有退路。”陆云铮斩钉截铁,“沈清梧,你我都在这戏台上,台下看客已经举起了刀。要么,一起被当成‘奸夫淫夫’、‘弑主逆子’砍了,成全他的忠义和野心;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人的、孤注一掷的亮光。
“要么,我们就给他……唱一出真正的‘大戏’。”
沈清梧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在耳中轰鸣。他看着陆云铮,看着这个病弱表象下,终于彻底露出锋利獠牙和勃勃野心的男人。
“你……有把握?”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陆云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伸出了手。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苍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它曾经虚弱地掩唇咳嗽,也曾死死攥紧他的手腕,留下淤痕。
此刻,这只手,平稳地摊开在沈清梧面前。
“赌一把。”陆云铮看着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赌赢了,我给你自由,给我自己……该得的一切。赌输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黄泉路上,也算有个懂戏的伴儿,不寂寞。”
雨声哗然,烛火猛地一跳。
沈清梧看着眼前这只手,又抬眼看看陆云铮那双燃烧着野心与疯狂的眼睛。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前面或许是万丈深渊,或许是……一线生机。
他想起戏台上那些孤注一掷的角色,想起自己被迫穿上嫁衣那晚的冰冷绝望,想起手腕上至今未消的淤青。
半晌,他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陆云铮冰凉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好,”沈清梧听见自己说,声音奇异般地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沈老板”的慵懒与决绝,“那这出戏……少爷想怎么唱?”
陆云铮握紧了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首先,”他贴近沈清梧耳边,气息冰冷,话语却滚烫,“我们要让王德海相信……他的怀疑,是对的。”
“但对的,不一定是他想要的那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