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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祭灶的 ...

  •   祭灶的烟火气和短暂的热闹,像褪色的糖纸,一夜之间就被北风刮得干干净净。陆府恢复了惯常的肃杀与沉闷,年关将近,反而更像一口缓缓收紧的棺材。

      沈清梧依旧过着他那半囚禁式的日子。只是心里那点关于陆云铮的念头,像枚生锈的钉子,扎进去了,就再难拔出,时不时在寂静里刺他一下。他观察得更仔细,也更隐蔽。

      他发现陆云铮几乎从不见客,除了那个老仆,似乎也没有别的亲信。小楼的灯总是很晚才熄,有时沈清梧半夜醒来,还能看见那扇窗透出的、豆大的昏黄光亮。他在读书?还是在谋划什么?

      他也留心着府里的风向。陆振廷似乎遇上了棘手的军务,接连几天阴沉着脸,回来便大发雷霆,一个伺候笔墨的小厮因为溅了滴墨在公文上,被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棍,惨叫声在后院隐约可闻。姨太太们越发噤若寒蝉,连念佛的敲木鱼声都轻了。

      紧张的气氛,像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变故发生在一个异常寒冷的深夜。北风嚎得邪性,像无数冤魂在屋檐下穿梭哭喊。沈清梧本就睡得浅,被风声惊扰,半梦半醒间,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不是年节前的忙碌,而是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惊呼、瓷器落地的碎裂声,混乱地搅在一起,由远及近,又似乎迅速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下去,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猛地坐起身,心跳如擂鼓。出事了。

      果然,没过多久,他的院门就被拍响,不是平日丫鬟那种轻巧的叩击,而是沉重、急促的“砰砰”声。门外是管家老陈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沈老板!沈老板快起身!大帅……大帅不好了!请您立刻去前头!”

      沈清梧指尖一凉,迅速披衣下床,打开门。老陈一张脸在灯笼幽光下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惊惶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陈管家,大帅他……?”沈清梧稳住声音,问。

      “您、您先去就是了!”老陈几乎要哭出来,侧身让开,“几位太太和少爷……都过去了!”

      沈清梧不再多问,拢了拢外衣,跟着老陈踏进寒风刺骨的夜色。通往主院的路灯全都点着了,亮得骇人,将廊下奔走的人影拉得鬼魅般细长。仆人们个个面色惊惶,低头疾走,偶尔撞见,也像见了鬼似的立刻避开。

      越靠近陆振廷住的主院,那股不祥的死寂感就越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着浓烈的药味、一种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主卧外厅,已经聚了好些人。几位姨太太都在,有的掩面低泣,有的呆若木鸡,有的眼神游移不定。管事、副官模样的人站了几个,皆是一脸凝重,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飘向那扇紧闭的内室房门。

      沈清梧一眼就看到了陆云铮。

      他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依旧是那身单薄的青灰长衫,外面只随意罩了件深色棉袍,显得更加清癯。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一只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肩背似乎比平日更佝偻一些,仿佛不堪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气氛。只有离得最近的沈清梧,或许是因为一直关注着他,才捕捉到那抵在唇边的指节,用力到泛着青白,以及那垂下的眼睫,在剧烈地、几乎不可抑制地……颤动?

      不是悲伤的颤抖,更像是一种极力压抑的、近乎痉挛的激动。

      内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着军医服的人走出来,面色灰败,对着守在外面的王副官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王副官身形晃了一下,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赤红一片。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众人,声音沉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大帅……突发急症,抢救无效……去了。”

      “轰”的一声,像惊雷炸在耳边。尽管早有预感,沈清梧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真的……死了?那个不可一世、攥着他生死的陆振廷,就这么突然死了?

      厅内顿时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和混乱。有人真哭,有人假嚎,有人面露惊惧,有人眼神闪烁。

      沈清梧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住陆云铮。

      陆云铮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旧,甚至因为熬夜或别的什么,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嘴唇紧抿着,没什么血色。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两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反射着室内混乱的光影,深不见底,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剧烈地燃烧、翻腾。

      他没有哭,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做出任何悲痛欲绝的姿态。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扇洞开的、已经失去主人的内室房门,看着里面透出的、更加混乱的光影。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地,移了过来,精准地对上了沈清梧的眼睛。

      那一瞬间,沈清梧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尚未完全敛去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惊惶,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以及一丝……极淡、极冷、几乎难以察觉的……快意?

      四目相对,不过一息。

      陆云铮极快地垂下了眼睫,那抹令人心惊的亮光也随之隐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用袖子掩住口,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秋叶。旁边一个姨娘假意上前搀扶,被他轻轻摆手避开。

      沈清梧的心,却在这片哭嚎与混乱中,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提起来,悬在半空,被冰冷的丝线勒紧。

      陆振廷死了。这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山,轰然倒塌。

      但废墟之上,站着的人……是谁?

      接下来的两天,陆府陷入了另一种诡异的忙碌和肃杀。白幡挂了起来,灵堂连夜设好。陆振廷的死因被定为“突发心疾”,对外口径一致。但府内暗流汹涌,王副官带着亲兵接管了防卫,几位手握实权的老部下进出频繁,姨娘们各自盘算,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

      沈清梧作为“新寡”,按规矩也得在灵堂守灵。他穿着粗麻孝服,跪在属于姨太太的偏后位置,看着正中那口厚重的、尚未盖棺的阴沉木棺材,看着袅袅升起的刺鼻香火,看着来来往往或真或假吊唁的人。

      陆云铮作为“孝子”,跪在最前头。他依旧咳嗽,脸色比平日更差,跪得久了,身形便有些摇晃,需要老仆在一旁不时扶一把。他低着头,烧纸,还礼,应对着前来致哀的宾客,声音低弱,礼节周全,任谁看了,都是一个伤心过度、体弱不堪的孝子模样。

      只有沈清梧,在每一次陆云铮抬起那双漆黑眼睛,平静地望向某个方向时,都能感到那平静之下,冰封的深海正在酝酿着滔天的巨浪。

      第三天深夜,吊唁的人少了。灵堂里只剩下几个本家守夜的老仆,靠在墙角打着瞌睡。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陆振廷那张放大的遗像映得忽明忽暗,那眼神仿佛还带着生前的威严与暴戾,冷冷地俯瞰着下方。

      沈清梧跪得膝盖发麻,正想悄悄活动一下,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陆云铮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静静地看着他。

      陆云铮的脸色在摇晃的烛光下,白得像鬼。他对着沈清梧,极轻微地,勾了勾手指。然后,转身,慢慢走向灵堂一侧通往后面休息室的偏门。

      沈清梧的心猛地一跳。他环顾四周,守夜的老仆似乎睡熟了。迟疑只有一瞬,他撑着酸麻的腿,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偏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没有点灯,只有灵堂那边漏过来的一点微光。陆云铮站在阴影里,背对着他,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沈清梧在他身后几步远停住,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新鲜的血腥气?

      “云铮少爷?”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云铮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带着咳喘后的余音,在黑暗中瘆人得很。“母亲,”他慢慢转过身,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看向沈清梧,“这三日,辛苦你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沈清梧却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应该的。”沈清梧垂下眼,做出恭顺模样。

      “应该的?”陆云铮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黑暗放大了他的存在感,那股冰冷的、带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压迫感,让沈清梧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是啊,你是父亲的未亡人,为他守灵,天经地义。”陆云铮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却字字清晰,钻进沈清梧的耳朵,“就像你当初,被他用一顶轿子抬进这陆府,做他的‘新姨太’,也是……天经地义?”

      沈清梧猛地抬眼,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黑暗也掩不住那里面的冰冷与讥诮。

      “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清梧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什么意思?”陆云铮又笑了一下,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沈清梧的手腕!那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捏得沈清梧腕骨生疼。“沈老板,金陵城最红的角儿,一曲《贵妃醉酒》能让满堂喝彩,怎么如今,戏瘾还没过够?还要在这灵堂里,接着演你的‘未亡人’?”

      他的脸凑得更近,温热却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沈清梧脸上。“看着我父亲那张脸,”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跪在那儿,烧纸,磕头……心里,是不是挺痛快?嗯?”

      沈清梧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结了。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的屈辱,知道自己的不甘,甚至……可能连自己那点隐秘的念头,都看了个透彻!

      恐惧之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的反抗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沈清梧没有挣扎,反而仰起脸,迎着陆云铮冰冷噬人的目光,忽然,极轻、极缓地,弯起了唇角。

      他本就生得极好,这一笑,在昏暗光线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的美感。

      “少爷,”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柔腻,甚至带上了一丝戏台上特有的、勾魂摄魄的尾音,“您这话,可真是冤枉清梧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陆云铮死死攥着自己手腕的、指节青白的手,然后,重新看进他的眼睛深处,那里面映着一点点灵堂漏进来的、鬼火般的光。

      “清梧不过是个戏子,身不由己,命如浮萍。进了这陆府,是唱《贵妃醉酒》也好,是披麻戴孝也罢,不过是换个戏台,接着唱命里该唱的折子。”

      他顿了顿,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因为他的话,似乎又收紧了些,疼得他微微蹙眉,笑意却更深。

      “倒是少爷您……”

      他忽然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几乎是唇贴着陆云铮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地说:

      “您不也……演了整整二十年,‘温顺恭俭’、‘体弱多病’的……好儿子么?”

      话音落下的刹那,沈清梧清晰地感觉到,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猛地一颤。

      陆云铮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黑暗中,他的眼睛死死锁住沈清梧,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剧烈得几乎要喷薄而出——震惊、暴怒、被彻底撕开伪装的狼狈,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野兽般的凶狠。

      时间仿佛凝固了。

      灵堂那边,传来守夜老仆迷糊的咳嗽声。

      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爆出一个灯花。

      沈清梧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到陆云铮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陆云铮忽然松开了手。

      力道撤得突兀,沈清梧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

      陆云铮后退一步,重新没入更深的阴影里,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他抬手,似乎掩住了口,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闷闷的,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和某种激烈的情绪。

      等他放下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冷,更空,像结了冰的湖面。

      “好,很好。”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沈清梧心上。

      “沈老板果然……眼毒。”

      他转过身,似乎要离开,却又停住。

      “戏,总要有人接着唱。”他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决绝,“只是这下一折……该换什么戏码,由谁主唱,恐怕……由不得你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黑暗里。

      沈清梧独自站在冰冷的黑暗中,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捏紧的剧痛和冰冷的触感。耳边回荡着陆云铮最后那句话。

      由不得他?

      沈清梧抬起手,就着灵堂那边漏过来的一线微光,看着自己刚刚被陆云铮攥过的手腕,那里已经泛起了一圈清晰的青紫。

      他慢慢地,慢慢地,将那只手,握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是啊,由不得他。

      但至少,他刚才,算是撕开了这位“病弱少爷”脸上,第一层面具。

      这出戏,果然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扶着墙,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孝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顺的、属于“未亡人”的哀戚表情。

      然后,他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回了那烛火摇曳、香烟缭绕的灵堂。

      棺材里的陆振廷静静躺着。

      而活人的戏,还得继续唱下去。

      只不过,沈清梧知道,从今夜起,这台下的看客,台上的对手,都已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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