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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将军令 雪后的 ...
雪后的金陵,天地一片素白,反衬得那铅灰色的天空愈发低垂压抑。寒意从青石板缝里、从潮湿的墙根处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渗进骨子里。
沈清梧没有回春华班。
他在城南一处专做穷书生和底层伶人生意的、最廉价的客栈里,要了间最靠里、最阴冷的房间。房间狭小,只容一床一桌一凳,窗户纸破了几处,寒风飕飕地往里灌。被褥薄硬,散发着经年不散的霉味和廉价皂角的气息。
他不在乎。比起陆府书房那令人窒息的温暖和压迫,这里冰冷的自由,反倒让他能喘上一口气。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陆云铮的话,像冰锥一样,反复凿击着他的脑海。
“跟着我,至少……没人敢再轻贱你。”
“三天时间。”
轻贱?他沈清梧自小学戏,看惯了台下形形色色的眼神,贪婪的,淫邪的,鄙夷的,麻木的。他早就学会了将真实的自己裹进层层戏服和油彩之下,将那些轻贱的目光隔绝在外。他用技艺赢得尊重,用疏离保护自己。他以为,至少还有这点傲骨和方寸之地。
可陆云铮那双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眼睛,轻易就撕碎了他的伪装。他看到了他强撑的傲骨下的不堪,看到了他赖以生存的方寸之地的摇摇欲坠。班主沈四海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前几日不过是暗示他去陪某位局长喝杯酒,被他冷脸拒了,这几日分派给他的戏码就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配角,赏钱也克扣得厉害。若是知道陆家少爷开了口要“包”他,而自己竟敢拒绝……
沈清梧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了班主那张瞬间变冷、继而堆满谄媚算计的脸,听到了那些或明或暗的挤兑、刁难,甚至更不堪的手段。春华班,是再也回不去了。
离开?他能去哪里?身无长物,除了唱戏,别无谋生之技。乱世之中,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戏子,流落在外,下场恐怕比留在班子里更凄惨。
陆云铮给的,似乎是一条看得见的“生路”。独立的戏班子,丰厚的报酬,只需为他一人唱戏。听起来,像是一个金丝笼,至少笼子是金的,衣食无忧,无人敢欺。
可那“只需为我一人唱戏”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彻底失去自由,成为他陆云铮的私产,喜怒哀乐皆系于他一人之身。是那双冰冷眼睛的长期注视,是那不容置疑的掌控,是那药味萦绕的、令人窒息的府邸。
沈清梧的心像是被放在冰火两重天里煎熬。一边是看得见的、屈辱却可能安稳的牢笼;一边是未知的、自由却极可能更加颠沛流离甚至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在客栈里待了整整两天两夜。没怎么吃东西,只喝了些冷水。脸色愈发苍白,眼下的青影浓重,嘴唇干裂起皮。他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墙上,望着那扇破窗,脑子里纷乱如麻,一会儿是兄长温和却日渐模糊的笑容,一会儿是班主贪婪算计的嘴脸,一会儿是台下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最后,总是定格在那双深不见底、冰冷又带着奇异执着的桃花眼里。
第三天清晨,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子敲打着破窗纸,沙沙作响。
沈清梧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摇晃的木桌前。桌上放着一面边缘破损的铜镜,映出他憔悴不堪的容颜。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然后,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用褪色锦帕包着的物事。
打开,里面是一支断成两截的、表面暗沉的旧竹笛。这是兄长沈清枫留下的唯一遗物。兄长也曾是戏班琴师,天赋极高,性情温和,却因不肯屈从某位权贵的淫威,被生生打断了腿,赶出金陵,后来便没了音讯,只托人送回这支断笛。
沈清梧轻轻抚摸着断笛粗糙的截面,指尖冰凉。兄长的傲骨,换来了什么?是残废的身躯,是飘零的命运,是无声的消亡。
他闭上眼,将断笛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边缘硌得生疼。
然后,他睁开眼,眼底那片迷茫和挣扎,渐渐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取代。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立刻扑了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紧了紧衣领,迈步走进了风雪里。
他没有去陆府侧门,而是径直走向了离此不远的、金陵城最大的一家当铺——“永昌号”。
当铺的柜台很高,掌柜的隔着栅栏,用一双浑浊而精明的眼睛打量着这个衣着寒酸、脸色苍白却气质不凡的年轻人。
沈清梧将一直贴身藏着的那枚成色极好、雕工精致的羊脂白玉佩放在了柜台上。这是他生身父母留下的唯一物件,也是他最后的、从不离身的傍身之物。
“死当。”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异常清晰。
掌柜的拿起玉佩,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又瞥了一眼沈清梧,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职业性的精明掩盖。“玉是好玉,不过眼下这世道……五十块大洋,不能再多了。”
沈清梧没有讨价还价。“可以。再给我一身干净体面些的衣裳,要月白色的绸衫。”
半个时辰后,沈清梧从当铺后门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暗纹绸衫,外罩一件银灰色的呢绒长袍,头发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洗去了脸上的风尘憔悴,虽仍显清瘦苍白,却眉目疏朗,自带一段清冷气度,与两日前那个落魄戏子判若两人。
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戏台风情眼眸深处,沉淀下了一些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他雇了一辆干净的人力车,报了陆府侧门的地址。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人力车在积雪的街道上艰难前行,车轮碾过,发出吱嘎的声响。沈清梧坐在车上,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那高耸阴森的陆府围墙。
掌心,那枚当票和剩下的几十块大洋,硌得生疼。断笛冰冷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他别无选择。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像兄长那样,被轻易地碾碎。
车在陆府侧门前停下。沈清梧付了车钱,下车,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雪花,然后,抬手,叩响了那扇紧闭的、朱漆斑驳的门。
门很快开了。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老仆。
“我找陆少爷。”沈清梧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沈清梧。”
老仆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少爷吩咐过,沈老板若是来了,直接请去书房。”
沈清梧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熟悉的路径,熟悉的压抑感。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上次更稳,背脊挺得更直。
书房的门依旧虚掩着,透出温暖的橘黄光晕。他推门进去。
陆云铮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书桌后,穿着家常的月白绸衫,手里捧着一卷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看到焕然一新、神色平静的沈清梧时,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某种得逞的、冰凉的愉悦。
他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太师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迎上沈清梧的视线。
“考虑好了?”他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沈清梧走到书桌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书桌,和一片无声涌动的、冰冷的空气。
“是。”沈清梧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我答应。”
陆云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冷,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条件?”他问。
“第一,”沈清梧直视着他的眼睛,“戏班子独立,我负责排戏唱戏,人事财务,需有专人打理,但大事需与我商量。”
“可以。”
“第二,酬劳按场次和戏班收益分成,白纸黑字,立约为凭。”
“可以。”
“第三,”沈清梧顿了顿,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只卖艺。陆少爷需承诺,不强迫我做戏台之外、我不愿做的任何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药香氤氲。
陆云铮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冰潭般的眸子里,暗流涌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沈老板,你要明白。我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一副好嗓子,一个好身段。”
他的目光像有实质,缓缓扫过沈清梧清隽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完完整整的,从身到心。”
沈清梧的心猛地一缩,指尖冰凉。但他没有退缩,依旧挺直脊背,迎着他的目光。
“陆少爷若强求,清梧宁为玉碎。”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云铮盯着他,看了许久。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
终于,他移开视线,重新拿起那卷书,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好。”他说,“依你。只卖艺。不过,”他抬眼,目光深邃,“沈清梧,你会心甘情愿的。”
不是威胁,更像是一个冰冷的预言。
沈清梧没有接话。他知道,交易已经达成。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便与眼前这个病弱苍白、心思难测的陆家少爷,紧紧绑在了一起。
是福是祸,是深渊还是囚笼,都已无法回头。
窗外,大雪纷飞,将整个金陵城覆盖在一片纯净的苍白之下。
而书房内,一场新的、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嘿嘿,其实就喜欢这种表面上像攻的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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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番外·将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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