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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将军令   “梧声 ...

  •   “梧声阁”的选址,最终落在了金陵城东,临近夫子庙却又闹中取静的一条老街上。这里不像秦淮河畔那般脂粉气浓重,更多了些书香文墨的沉淀气息。铺面是座前后两进的旧式院落,前院改成了小巧雅致的戏园子,能容下百十来位看客,后院则是班底居住和排演的地方。

      陆云铮的动作极快。沈清梧点头后的第三天,地契、房契便已过到了他的名下——当然,用的是陆府某位不起眼管事的名义。修缮的工匠、采买的物料、招募的人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又悄无声息地进行。陆府的影子无处不在,却又不显山不露水,只留下一个训练有素、沉默寡言的老管事,姓周,负责一应杂务和与沈清梧沟通。

      沈清梧搬出了那间廉价客栈,住进了“梧声阁”后院一间向阳的厢房。房间布置得简洁雅致,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临窗还有一张贵妃榻。被褥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比起春华班后台那间挤着好几个人的、充满汗味和油彩味的大通铺,已是天壤之别。

      他没什么行李,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支断笛。新衣裳陆府早早派人送来了几套,料子做工俱是上乘,尺寸分毫不差,颜色也多是他惯常穿的素雅色调。沈清梧看着那些衣物,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绸缎,心头滋味复杂。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他已不再是那个要靠自己拼命、看人脸色吃饭的“沈老板”。他有了依靠,也有了……枷锁。

      开张的日子定在半月后。时间很紧。沈清梧几乎立刻就投入到了筹备之中。选戏本,定角色,排练,与乐师磨合新腔……他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深夜还在戏台上比划,或是与请来的老琴师讨论某个过门的处理。新招募的班底多是些功底扎实却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伶人,见到沈清梧肯亲自指点,又见这“梧声阁”背后似有倚仗,个个都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

      陆云铮自那日书房一别后,再未直接露面。一切事务都通过周伯传递。他好像真的信守了“只卖艺”的承诺,除了最初送来一批据说是他私人收藏的、关于戏曲音律的珍贵古籍和曲谱之外,再无任何逾越的举动。甚至连“梧声阁”开张在即,他也未曾过问一句。

      沈清梧乐得清静。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那句“你会心甘情愿”的预言,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戏上。这出开锣戏,他定的是《长生殿·惊变》。并非全本,只截取了马嵬坡兵变前后,唐明皇的惊惶、悔恨与无能为力。这出戏不好唱,对饰演唐明皇的演员要求极高,需有大段深沉悲怆的唱腔和复杂的身段表情。沈清梧自己担了这角儿,日夜揣摩。

      偶尔夜深人静,排演结束,他独自回到厢房,对着铜镜卸下疲惫,会有些恍惚。镜中人眉眼依旧,却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在春华班时的谨小慎微和刻意营造的风情,多了几分沉静和……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知道,“梧声阁”是他的新战场,也是他的新牢笼。他必须在这里站稳脚跟,唱出名堂,才能有资格和陆云铮谈更多的条件,才能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名为“只卖艺”的底线。

      开张前一日,周伯送来了明日宾客的名单。沈清梧扫了一眼,心中微凛。名单不长,却涵盖了金陵城文化界的几位耆宿、报馆的主笔,甚至还有两位在野的名士。没有达官显贵,没有纨绔子弟,清一色的风雅之士。这显然不是陆云铮的手笔能完全安排的,其中恐怕还有陆将军府更深层的人脉在运作。

      “少爷吩咐,”周伯垂手立在一边,声音平板,“明日沈老板只管专心唱戏,宾客自有专人招待。戏后若有雅集清谈,沈老板可自行决定是否参与。”

      沈清梧点了点头,将名单递还。陆云铮这是要将“梧声阁”和沈清梧本人,直接推向一个更高、也更挑剔的层面。成败,在此一举。

      翌日,“梧声阁”张灯结彩,却并无寻常戏园开张的喧闹锣鼓。只在门口悬了块红绸,时辰到了,由周伯上前,安静地揭下。受邀的宾客们陆续到来,皆是衣着素雅,举止有度,彼此寒暄也轻声细语。园内布置得清雅,茶水点心精致,却无酒无荤,倒像是一场文人的雅集。

      沈清梧在后台,已装扮停当。唐明皇的帝王行头沉重华丽,金冠玉带,衬得他面容愈发肃穆苍白。他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髯口,深吸一口气。

      没有退路了。

      锣鼓点轻轻响起,不是喧天的热闹,而是几声沉郁的、带着金戈之气的闷响,拉开了《惊变》的序幕。

      沈清梧撩开侧幕,走上台去。

      台下观众的目光瞬间聚焦。好奇,审视,期待,兼而有之。

      他站定,一个亮相。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微微抬起下颌,眼神放空,望向虚无处。那一刻,帝王的威仪与大厦将倾前的茫然惶惑,已然透出。

      启唇开唱。

      声音一出,台下几位老戏迷的眼睛便是一亮。这嗓音,清越中自带一股沉郁的厚度,吐字归韵,极见功底。更难得的是那份气韵,不是年轻伶人模仿出的苍老,而是一种真正历经世事、身居高位的疲惫与悲凉,从唱腔、从身段、从每一个细微的眼神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不提防余年值乱离,逼拶得歧路遭穷败……”

      唱词悲怆,沈清梧的演绎更是入木三分。惊闻兵变的震骇,面对六军不发的无力,赐死贵妃时撕心裂肺的痛悔与挣扎……他将一个晚年昏聩却又情根深种的帝王,在命运碾压下的崩溃与哀鸣,展现得淋漓尽致。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那沉郁悲凉的唱腔,在小小的戏园里回荡,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扉。连那两位洋人记者,也忘了拍照,怔怔地望着台上。

      当最后一句“寡人今夜呵,把哭不尽的衷情,和梦搅”的尾音,带着无尽的凄凉与空茫,缓缓消散在空气中时,沈清梧以一个踉跄后强自稳住、却掩不住满身萧索的背影,定格在台上。

      静默。

      长达数息的静默。

      然后,掌声响起。不急不缓,却持续而有力,带着由衷的赞赏和敬意。那些文化界的耆宿们,纷纷颔首;报馆的主笔们,已开始低声交流,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成功了。

      沈清梧缓缓转身,对着台下,深深一揖。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台下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空着的黄花梨官帽椅。椅子是空的,但椅背上,搭着一件眼熟的、银灰色的羊绒开襟毛衣。

      沈清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来了。

      就在戏园二楼,那扇唯一垂下竹帘、隔绝了视线的雅间里。

      沈清梧能感觉到,一道熟悉的、冰冷的、如有实质的目光,正穿透竹帘的缝隙,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估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猎手看到猎物完美表现后的……满意?

      他迅速收回视线,再次躬身,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下了戏台。

      后台一片欢腾。班底众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七嘴八舌地围上来道贺。沈清梧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吩咐他们收拾妥当,便兀自走到妆台前,开始卸妆。

      动作不疾不徐,指尖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知道,戏台上的考验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卸完妆,换回那身月白绸衫,沈清梧走出后台。前院的宾客大多已散去,只有几位与周伯相熟的老先生还在低声交谈。周伯见他出来,上前低声道:“沈老板,少爷在二楼雅间等您。”

      该来的,总会来。

      沈清梧点了点头,随着周伯,沿着侧面的楼梯,走上了二楼。

      雅间门口,周伯停下脚步,替他推开了门。

      屋内陈设雅致,燃着淡淡的檀香。临窗的位置,陆云铮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正望着窗外“梧声阁”后院那几竿在晚风中摇曳的修竹。他依旧穿着月白绸衫,背影清癯挺直,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下,他的脸色比上次见时似乎又好了一些,少了几分病气的青白,多了些润泽。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黑冰冷,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什么情绪。

      他目光落在沈清梧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久违的沙哑:

      “唱得很好。”

      是陈述,不是夸奖。

      沈清梧垂眼:“谢陆少爷。”

      陆云铮迈步,走到屋子中央的圆桌旁坐下,示意沈清梧也坐。桌上已摆好了两盏清茶,几样精致的素点心。

      “坐。”他重复了一遍。

      沈清梧依言坐下,姿态端正,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和戒备。

      陆云铮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今日来的几位报馆主笔,明日应该就会有文章见报。‘梧声阁’和沈老板的名头,算是打出去了。”

      “是陆少爷安排周全。”沈清梧语气平淡。

      “是你自己唱得好。”陆云铮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我没想到,你能把唐明皇的‘惊变’唱到这个地步。那份苍凉无力……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体悟。”

      沈清梧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不过是按着本子,琢磨人物心境罢了。”

      “是吗?”陆云铮不置可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我听着,倒像是……感同身受。”

      沈清梧指尖一紧,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陆云铮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要将他层层包裹的伪装和倔强,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清梧,”陆云铮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低沉,“我知道你不情愿。你觉得我是在逼迫你,折辱你。”

      沈清梧抿紧了唇,没有否认。

      “但你也看到了,”陆云铮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离开春华班,你才有机会唱这样的戏,站在这样的台前,得到这样的认可。跟着我,你失去了一些自由,但也得到了另一些……你原本可能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比如,尊重。”

      沈清梧的心猛地一震。

      尊重。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某个紧闭的闸门。在春华班,他得到的是追捧,是迷恋,是占有欲,唯独不是真正的尊重。那些目光里,永远带着对“戏子”这个身份的轻贱。

      而今天,台下那些掌声和目光,是干净的,是纯粹的,是对他技艺和艺术的认可。

      陆云铮看着他眼中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波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

      “沈清梧,我们之间,可以不只是交易。”

      “我可以给你更大的舞台,更多的资源,让你唱你想唱的所有戏。你可以成为真正的‘大家’,而不是一个被人随意品评拿捏的‘戏子’。”

      “而你,只需要……留在我身边。”

      留在我身边。

      不是强迫,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邀请。一种用权势、资源和对“尊重”的许诺,编织成的、更加精致也更加难以挣脱的罗网。

      沈清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冰潭般的眸子里,此刻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自己有些苍白的、动摇的面容。

      他知道,陆云铮说的,有一部分是实话。留在他身边,他或许真的能抵达一个戏子所能企及的、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是,代价呢?

      是彻底沦为他的附庸,是那双眼睛无时无刻的注视和掌控,是那份“心甘情愿”的冰冷预言,步步紧逼。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檀香袅袅。

      良久,沈清梧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陆少爷想要的‘留在身边’,具体……是什么意思?”

      陆云铮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他知道,沈清梧动摇了。这第一步,他走对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沈清梧放在桌面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背。那触感微凉,带着薄茧的粗糙。

      “意思就是,”他声音低哑,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沈清梧耳中,“从今往后,‘梧声阁’是你的戏台,也是我的私产。你沈清梧,是我陆云铮……看中的人。”

      “我们可以慢慢来。你有你的傲骨,我尊重。但你要记住,这道门,”他指了指雅间的门,也指了指沈清梧的心门,“既然为我打开了,就再没有关上的道理。”

      说完,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平静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近乎宣言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

      “茶凉了,让人换一壶吧。”他淡淡道。

      沈清梧坐在那里,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耳边回荡着他低沉却不容置疑的话语。

      窗外,夜色已深,竹影婆娑。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一张更华丽、也更危险的网。

      而执网的人,正坐在对面,用那双冰冷又势在必得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番外·将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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