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番外·将军令 陆府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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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侧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朱漆斑驳，比正门的威严肃穆多了几分阴郁。领路的仆从默不作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只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水痕——雪在后半夜停了，化雪时分，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浸骨的湿冷。
沈清梧跟着他，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假山曲廊。陆府很大，亭台楼阁在冬日萧索的园林中沉默矗立，飞檐斗拱压着未化的残雪，显出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权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药味和旧宅深院特有的、冷寂又压抑的气息。
最终，他们停在一座独立的小楼前。楼不高，两层，粉墙黛瓦，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笼，映着檐角冰凌，发出幽冷的光。小楼四周格外安静，连个巡夜的家丁都看不见。
“少爷在二楼书房等您。”仆从终于开口，声音平板，侧身让开楼梯口，“沈老板请自便。”
沈清梧看了他一眼，那仆从垂着眼，面无表情。他不再多言，拾级而上。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过分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橘黄温暖的光。沈清梧在门前略一停顿，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久病之人特有的气弱和沙哑，却又奇异地清晰稳定。
沈清梧推门进去。
书房比他想象中要宽敞雅致得多。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古籍和些洋文书，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墨香和更浓郁些的、清苦的药味。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摊着些文件，一盏绿纱罩子的台灯亮着。而书桌后，太师椅上坐着的人，正是那日在巷口马车里，有一面之缘的陆云铮。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绸衫，外头松松罩了件银灰色的羊绒开襟毛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黑发略有些长，柔软地垂在额前，削弱了几分那双眼带来的冰冷感，却添了些许病态的阴郁。他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抬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口的沈清梧身上。
那目光依旧很淡，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缓缓地、一寸寸地，将沈清梧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从他被寒气浸得微红的脸颊，到紧抿的、透着一丝戒备的唇，再到他身上那件为了见客特意换上的、料子尚可却难掩寒素的石青色长衫。
沈清梧站在原地，任由他打量，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着。他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不是狎昵，而是一种更冰冷的、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价值几何的估量。
“陆少爷。”沈清梧率先打破沉默，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春华班沈清梧，应约前来。”
陆云铮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书卷随手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然后，他微微侧头，对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个老仆吩咐道：“看茶。”
老仆无声地退下。陆云铮这才重新看向沈清梧，抬手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张梨花木圈椅：“坐。”
沈清梧依言坐下，姿势端正，却不显拘谨。既来之，则安之。他倒要看看，这位金贵的陆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热茶很快送了上来，白瓷盖碗，茶汤清亮，香气却有些奇特，带着药香。
“听说沈老板前几日染了风寒，”陆云铮端起自己那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听不出什么关切，“这是府里大夫配的驱寒茶，用了些老姜和紫苏叶，不妨尝尝。”
沈清梧道了声谢，端起茶碗，却没有立刻喝。药茶？是关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或控制？
陆云铮似乎并不在意他喝不喝，自己抿了一口，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回沈清梧脸上。“那日巷口匆匆一瞥，沈老板的《贵妃醉酒》，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终于切入正题了。
“陆少爷过奖。”沈清梧垂下眼，语气谦逊，“不过是祖师爷赏饭吃，班主教得好，混口营生罢了。”
“混口营生？”陆云铮重复了一遍，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沈老板过谦了。金陵城里谁不知道，‘春华班’的沈清梧，一曲《贵妃醉酒》能唱得满堂王孙公子如痴如醉，千金难求一面。”
这话听着是捧，细品却带着刺。沈清梧抬起头，直视着陆云铮的眼睛：“戏子伶人，娱人娱己，本就是看客们抬爱。清梧不敢自矜。”
四目相对。陆云铮那双冰潭似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书桌上，十指交叉，语气变得更加直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老板是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着沈清梧，“我很欣赏你的戏，更欣赏……你这人。”
沈清梧的心猛地一沉。
“春华班庙小，终究不是长久之地。班主沈四海，我也略有耳闻，并非什么宽厚之人。”陆云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跟着他，你能唱几年？人老珠黄，或是哪天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下场如何，沈老板想必心里有数。”
他说的，句句是实情。戏子这行，吃的就是青春饭，更何况是在这乱世，权贵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沈清梧不是没想过将来，只是无力改变。
“陆少爷的意思是……”沈清梧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的意思很简单。”陆云铮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离开春华班。我单独给你开个戏班子，地方、人手、本钱，都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唱你想唱的戏，琢磨你的腔调身段。酬劳，绝不会亏待你。以后，你只需要为我一个人唱。”
为我一个人唱。
最后五个字，他咬得并不重，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轰然砸在沈清梧心口。
包养。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包养意图。不是请去府里唱堂会的客卿，不是捧角儿的恩客，而是要将他沈清梧这个人，彻底划归到他的羽翼之下，成为他的私有物。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的热气混合着药茶的苦涩香气，蒸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憋闷。沈清梧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在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病弱、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霸道话语的年轻权贵。那双眼睛里没有情欲，没有迷恋，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仿佛他沈清梧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难得一见、让他产生了兴趣的精致玩意儿，他要买下来，放在自己的玻璃罩子里，独自欣赏把玩。
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像沸腾的岩浆，在沈清梧冰冷的外表下剧烈翻涌。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和体面。
“陆少爷，”他缓缓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清梧一介戏子，当不起如此厚爱。戏班子虽小，却自在。清梧……习惯了。”
他拒绝了。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陆云铮似乎并不意外。他靠在太师椅背上，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难测。他没有动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东西，唇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习惯？”他轻声重复，像是品味着这个词，“习惯被人呼来喝去？习惯看班主脸色？习惯在那些脑满肠肥的所谓‘恩客’面前强颜欢笑？沈老板，你的‘习惯’，未免太委屈了自己。”
每一句，都像刀子，精准地捅在沈清梧最不堪的软肋上。沈清梧的脸色白了几分，紧抿的唇线透出倔强的弧度。
“这是我的选择。”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选择？”陆云铮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短，带着气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危险。“沈清梧，在这金陵城里，很多时候，人是没有选择的。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慢慢走到沈清梧面前。月白绸衫的下摆轻轻拂过沈清梧的膝头，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圈椅里、脊背挺得笔直却显得格外单薄的人，微微俯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沈清梧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苦的药味，和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陆云铮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摄人心魄，像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陆云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蛊惑的意味，“想想春华班，想想沈四海，想想你自己的将来。跟着我，至少……没人敢再轻贱你。”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沈清梧，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拿起了那卷书，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送沈老板出去。”他淡淡吩咐。
角落里的老仆无声上前，对沈清梧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清梧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但他稳稳地站住了。他没有再看陆云铮一眼，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对着书桌的方向，极轻微地、近乎敷衍地颔首示意，然后，转身，跟着老仆，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温暖却令人窒息的书房。
下楼，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出那道阴森的侧门。
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化雪的湿冷，让他打了个寒噤，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夜色浓稠如墨。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口，回头望了一眼陆府那高耸的、沉默的围墙。橘黄的灯光从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像黑暗中蛰伏巨兽的眼睛。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隐隐作痛。
三天。
那位陆少爷，给了他三天时间。
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沈清梧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拢了拢单薄的衣衫，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与春华班相反的方向走去。
雪夜的街道空旷冷寂，只有他孤零零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自己纷乱的心上。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番外·将军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