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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将军令 (if线) 金陵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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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冬日,来得又急又厉。前日还只是阴风恻恻,昨夜一场寒雨过后,今晨推窗,竟已是碎琼乱玉,铺满了青瓦飞檐。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人脸上,刀割似的疼。
“春华班”的戏园子后巷,却是另一番景象。刚散了一场午后的堂会,角儿们和乐师们裹着厚袄子,呵着白气,三三两两地从后门出来,脸上带着卸了妆的疲惫和一丝拿到赏钱的轻松。空气里混杂着脂粉、油彩和汗水的味道,被冷风一激,显得有些浑浊。
沈清梧走在最后。他换了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脸上铅华洗净,露出原本清隽却难掩倦色的面容。一场《贵妃醉酒》唱下来,又是身段又是眼神,体力消耗不小,加上这几日着了些风寒,嗓子也有些发紧。他低着头,将脸往竖起的毛领里缩了缩,只想赶紧回去灌碗热姜汤,蒙头睡上一觉。
刚拐出巷口,一辆通体乌黑、四角包铜、瞧着就透着股生人勿近贵气的马车,不偏不倚,正正堵在了巷口。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油亮,喷着响鼻,马蹄在雪地上不安地刨动。车辕上坐着个穿着灰鼠皮袄、眼神精悍的车夫,正垂着眼,仿佛没看见有人要过路。
沈清梧脚步顿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认得这种马车,也认得车夫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金陵城里的达官显贵,尤其是有兵权在手的武家门第,最爱用这种做派。
他不想惹麻烦,侧身想从马车与墙根的缝隙间挤过去。那缝隙很窄,他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动,灰鼠皮坎肩的毛边几乎要蹭到冰冷潮湿的车厢壁。
就在他快要通过时,马车一侧那扇紧闭的、镶着琉璃的雕花车窗,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显苍白的手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
寒风裹挟着雪沫立刻灌了进去,却带出了一缕极淡的、清苦的药味,混杂着上等檀香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年轻男子的干净气息。
沈清梧下意识地抬眼瞥去。
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好看,却又冷得惊人的眼睛。眼形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桃花目,却因瞳色过黑、眸光过冷,而显得深不见底,像是冬日结冰的寒潭,映不出半点暖意。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更添了几分疏离和病态的脆弱感。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也在打量他。目光很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从他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脸颊,滑到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最后落在他因侧身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在灰鼠皮毛边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单薄易碎。
沈清梧心头没来由地一悸,一股被冒犯的不悦和警惕油然而生。他立刻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迅速从缝隙中穿过,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风雪里,将那辆马车和那道冰冷的目光抛在身后。
走出好一段距离,脊背上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渐渐消失。沈清梧轻轻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心头却萦绕着一丝异样。那人是谁?那眼神……不像是寻常纨绔子弟的轻浮调笑,倒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和估量的冰冷探究。
他摇摇头,将这些无谓的思绪甩开。管他是谁,左右与他无关。他沈清梧是“春华班”的台柱子,靠本事吃饭,不卖身,也不攀附权贵。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三日后,班主沈四海将他叫到跟前,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定。
“清梧啊,有桩好事……”沈四海斟酌着词句,“陆将军府上……你知道吧?就是那位刚从北边调防回来的陆大将军。他府上……有人递了话,说是陆将军的独子,陆云铮陆少爷,前几日在堂会上听了你的《贵妃醉酒》,很是……欣赏。想请你……过府一趟,单独唱几段,切磋切磋。”
沈清梧的心猛地一沉。陆将军府!那个在金陵城权势滔天、连督军都要让三分的陆家!独子陆云铮……他想起巷口马车里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那清苦的药味。
“班主,”沈清梧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班里的规矩,您是知道的。不唱堂会之外的私局,更不过府。”
沈四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无奈:“清梧啊,这回不一样!那可是陆家!陆将军就这么一个儿子,听说身子骨还不大好,从小金贵得很。他开了口,咱们……咱们得罪不起啊!不就是唱几段戏嘛,又没让你干别的。报酬……陆家出手定然阔绰。班子里最近也不宽裕,你就当……帮帮班主,啊?”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沈清梧看着班主那副为难又隐隐带着惧怕的神情,知道这事推脱不掉。陆家那样的门第,碾死一个戏班,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沉默良久,指尖冰凉。“时间,地点。”
沈四海如释重负,连忙道:“就明晚,陆府侧门有人接。唱什么……陆少爷说了,随你挑拿手的就行。”
明晚,陆府。
沈清梧走出班主的屋子,抬眼望着铅灰色的天空。雪花又零零星星飘了下来,落在脸上,冰凉。
他知道,这一去,恐怕就不再是简单的“唱几段戏”了。
那位病弱苍白、眼神冰冷的陆少爷,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对猎物产生了兴趣的猛兽。而自己,就是那只被盯上的、无处可逃的雀儿。
风雪更紧了。
这应该是最后的一个小短篇if线的番外了

还没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