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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新腔   秦淮河 ...

  •   秦淮河畔的夜色,总比别处来得更旖旎些。水波载着画舫的灯影,碎成一片片流动的金鳞,丝竹管弦之声裹挟着脂粉香和隐约的唱腔,随晚风飘散,织成一张繁华慵懒的网。

      在这片软红十丈的边缘,紧邻着旧城墙根一处相对清静的巷口,新近挂起了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银钩铁画的大字——“梧声社”。字迹清隽挺拔,自带风骨,与周遭那些莺莺燕燕的招牌格格不入。

      戏园子不大,门脸也素净,此刻却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不起眼的黑漆马车,几个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管事模样的人正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园内,带着几分探询和期待。

      园内,戏台已然搭好,红氍毹铺得平整。台下的观众席只摆了寥寥二三十张黄花梨官帽椅,此刻几乎坐满了。来的都不是寻常看客,有金陵城的老戏迷、票友,也有几位在文化界颇有些分量的人物,甚至还有两位洋人记者,架着新奇的相机,好奇地张望着。

      空气里弥漫着新木器、油漆和淡淡檀香混合的气息,压过了外面飘来的脂粉味。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肃静,又隐隐压抑着某种兴奋的骚动。

      后台,却是一片忙而不乱的景象。班底多是新人,手脚麻利地检查着行头、道具。镜前,沈清梧已装扮停当。

      他今日唱的是新编的一折《惊梦》,并非全本《牡丹亭》,只取了“游园惊梦”一节的魂,填了新词,讲的是书生于故园残梦中重逢旧影,醒后怅然若失,于暮色中独对荒庭的心境。词是请江南一位隐逸名士写的,清丽婉转又透着苍凉,腔则是沈清梧自己琢磨了数月,在传统昆腔基础上融入了些许南音小调的韵味,更显空灵幽邃。

      此刻他头上戴着书生巾,身上一袭月白绣竹叶暗纹的褶子,脸上敷了薄粉,勾了眉,点了唇,却未施浓墨重彩,反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清亮逼人,流转间自带一段天然风致。他静静坐着,任由最后一位梳头的老师傅将一枚素银簪子别进发髻,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那柄玉骨扇上轻轻摩挲。

      这“梧声社”,是陆云铮的手笔。

      一年前,他们离开金陵是非地,在江南小镇安顿下来。日子过得平静,陆云铮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渐有起色,沈清梧闲时写字读书,偶尔对着庭院水光,也会无意识地哼上几句旧日腔调。

      陆云铮看在眼里。他知道,戏是刻在沈清梧骨子里的东西。那不是炫耀的技艺,不是谋生的手段,而是他表达自我、与这个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那方红氍毹,曾经给过他屈辱,也给过他辉煌,更是他埋葬过往、浴火重生的见证。

      “阿梧,”某个秋日的午后,陆云铮捧着药碗,忽然开口,“想不想……再唱戏?”

      沈清梧当时正在临帖,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抬起眼,有些茫然:“唱戏?”

      “嗯。不是以前那种。”陆云铮放下药碗,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微凉的手,“不唱堂会,不依附任何人。就唱你想唱的戏,给懂的人听。地方我来找,班子我来组,钱……我们现在也还有些富余。”他顿了顿,看着沈清梧的眼睛,声音温柔而坚定,“你只管琢磨你的戏,别的,都有我。”

      沈清梧怔了许久,心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久违的悸动,有隐隐的惧怕,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理解和支撑的滚烫暖意。他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便有了这“梧声社”。陆云铮动用了早年母亲留下的一些人脉和资源,又不显山不露水地投了钱,找了这处闹中取静的地方,请了靠谱的管事和底班。他不求盈利,甚至做好了长期贴补的准备,只求给沈清梧一方干净、自由的戏台。

      沈清梧则全身心扑在了这第一出戏上。选本、改词、创腔、排演……他拿出了当年在“春华班”磨炼出的全部功底和后来沉淀下的心境见识。这出《惊梦》,与其说是戏,不如说是他这些年心路历程的一种艺术凝练——有对过往繁华的凭吊,有对逝去亲人的追思,有劫后余生的苍凉,更有尘埃落定后,于废墟之上悄然生出的、对未来的那一点微光希冀。

      “沈老板,时辰差不多了。”管事在门外轻声提醒。

      沈清梧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镜中人影清雅绝俗,眼神沉静如水,却自有一股内蕴的风华。他理了理衣袖,正要转身,却见陆云铮不知何时已悄悄来到后台门口,正倚着门框看他。

      陆云铮今日也穿了身新做的竹青色长衫,衬得脸色比平日多了些润泽。他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不能久站,此刻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目光落在沈清梧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鼓励和一种深藏的、近乎骄傲的温柔。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沈清梧朝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然后,他转过身,拿起台边那柄玉骨扇,撩开侧幕的帘子,一步一步,走上了那片阔别已久、却又全然陌生的红氍毹。

      台下的私语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道月白的身影上。

      没有喧闹的开场锣鼓,只有一旁琴师轻轻拨动了丝弦,一缕清越空灵的琴音如流水般淌出。沈清梧背对观众,立于台中,身形萧索,仿佛独立于暮色荒园。

      他缓缓转身。

      只一个眼神,一个姿态,便将那梦中惊醒、恍然若失的书生魂魄,立在了台上。

      启唇,声出。

      并非以往“沈老板”那种刻意柔媚到骨子里的嗓音,而是清朗中带着一丝沙哑,明亮里蕴着三分苍凉。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却又不着力,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幽幽叹出,随着那新创的、婉转低回又隐含韧劲的腔调,丝丝缕缕,缠绕着琴音,飘荡在寂静的戏园里。

      “荒庭寂寂暮烟沉,残梦如丝绕旧林……”

      台下,那些老戏迷和懂行的票友,眼睛渐渐亮了。这腔新,却不怪;这韵雅,却不涩。更难得的是那份气韵,那份历经沧桑后沉淀下的、直抵人心的真挚与苍凉,绝非年轻优伶所能拥有。

      陆云铮坐在台下最不显眼却视角极佳的角落,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那人。看他水袖轻扬,似拂去梦中尘埃;看他蹙眉凝眸,是醒后无尽的怅惘;看他最终背身而立,面对虚空,那挺直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肩线,将一种无声的悲怆与孤勇,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的心,也随着那唱腔和身影起起伏伏。他懂这出戏里藏着什么。那是沈清梧的过去,是他的挣扎,是他的新生,也是……他们共同走过的路。

      最后一缕余音袅袅散尽,琴声亦止。台上,月白的身影定格在暮色般的灯光里,良久,才缓缓转身,对着台下,深深一揖。

      寂静。

      随即,掌声轰然响起!不算雷鸣般热烈,却持久而真诚,带着欣赏和敬意。那两位洋人记者也兴奋地按动着相机快门。

      沈清梧直起身,目光掠过台下,最终落在角落那个竹青色的身影上。陆云铮也在看着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明亮而温暖的笑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沈清梧觉得,胸腔里那颗沉寂了许久、只为生存和守护而跳动的心,仿佛重新注入了鲜活滚烫的血液,随着掌声和那一道目光,有力地搏动起来。

      这不是当年“春华班”头牌赢得满堂彩的虚荣,也不是陆府后宅强颜欢笑的屈辱。这是真正属于他沈清梧的戏台,唱着他自己想唱的戏,台下坐着懂他、支持他的人。

      他再次躬身,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戏台。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

      后台,班底众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沈清梧卸妆换衣,动作不疾不徐。等他收拾停当,走出后台小门时,巷口那辆熟悉的黑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陆云铮先一步上了车,正撩着车帘等他。

      沈清梧走过去,登上马车。车厢里光线昏暗,只余窗外漏进的点点灯火。他刚坐下,陆云铮便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微微的汗意,是刚才在台下紧张激动所致。

      “累吗?”陆云铮问,声音有些低哑。

      沈清梧摇摇头,反手与他十指相扣。“不累。”他顿了顿,看着陆云铮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清晰的眉眼,认真道,“云铮,谢谢你。”

      谢谢你的懂得,谢谢你的支持,谢谢你……给了我重生的翅膀,和再次翱翔的勇气。

      陆云铮笑了,凑近他,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傻话。”他低声说,气息交融,“是你自己……本就是该站在光里的人。我只是,把帘子掀开了而已。”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渐渐安静下来的“梧声社”,融入秦淮河畔迷离的夜色。

      车厢里,两人静静依偎。沈清梧靠在陆云铮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掌心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

      窗外,灯火流转,人间烟火。

      窗内,十指紧扣,岁月静好。

      红氍毹上的惊梦已醒,而属于他们的、真实而温暖的新篇,正随着滚滚向前的车轮,徐徐展开。

      (番外·新腔 完)一个之前说小鹿想给相声办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番外·新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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