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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日子像 ...

  •   日子像陆府后花园那潭死水,表面平平静静,底下却不知沤着多少腐烂的东西。沈清梧渐渐摸清了这座宅邸的某些规律。陆振廷军务繁忙,并不常来他这里过夜,来了,也多是宣泄兽//欲,或让他唱上两段,鲜少有什么温情言语。这倒让沈清梧松了口气,至少不必日日对着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陌生庭院里的植物,谨慎地观察着周遭。陆府很大,人也多,几位早先的姨太太,有念佛的,有打牌的,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对他这个新来的、男身的“妹妹”,好奇有之,鄙夷有之,但更多是漠然。大帅正妻早逝,后宅并无真正的主事人,倒也少了许多明面上的争斗。

      除了必要的请安和陆振廷召见,沈清梧尽量待在自己的小院里。他让丫鬟找了些旧报纸和闲书,有时也自己研墨,临摹字帖——并非真的有什么雅兴,只是需要做些事情,让脑子不闲下来,不让那无时无刻不包裹着他的窒息感把自己逼疯。

      而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院墙,投向那座独立的、安静得过分的小楼。

      陆云铮。

      他几乎从不出现在人多的地方。一日三餐有专人送到小楼,据说他吃得极少。偶尔天气晴好,能看到他被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仆搀扶着,在离小楼不远的那片梅林里慢慢走一圈,裹着厚厚的灰鼠皮大氅,咳嗽声压抑在喉间,很快便又回去。

      沈清梧试过几次“偶遇”。

      有一回在回廊转角,他捧着丫鬟新摘的腊梅,像是没留神,与从梅林方向回来的陆云铮撞了个对面。老仆警惕地向前半步,陆云铮却只是抬手,示意他退下。

      “母亲。”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目光扫过沈清梧手中的腊梅,又落回他脸上。那眼神,像冰冷的探针,轻轻一触即收。“小心脚下,地滑。”

      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别的什么。

      “多谢云铮少爷提醒。”沈清梧低头,嗅了嗅梅花,抬眼时,眼波里漾开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姨太”的柔软笑意,“这梅花开得正好,清冷幽香,最是宜人。少爷刚从梅林回来?可觉得好些了?”

      他在试探,用这花,用这看似随意的寒暄。

      陆云铮静默了片刻,目光掠过他含着笑意的眼睛,又看向他身后虚空处。冬日的阳光稀薄,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竟有些透明的质感。“老毛病,没什么好不好的。”他顿了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凉,“这陆府的梅花,年复一年开着,香是香,只是根子扎在旧年的冻土里,吸的都是陈腐气,母亲不觉得吗?”

      沈清梧心头一跳。这话里有话。

      “少爷说笑了,”他笑容不变,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掐得梅花枝梗微微变形,“花木无知,能在这府里得一席之地,安然生长开花,已是造化了。吸什么气,由不得它们挑拣。”

      陆云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了一瞬,随即又归于一片沉寂的墨黑。“母亲倒是通透。”他不再多言,轻轻咳了两声,“风大,母亲早些回吧。”说完,便由老仆扶着,慢慢走远了。

      沈清梧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里的腊梅香气幽幽,他却只觉得那股子“陈腐气”,仿佛真的透过花枝,钻进了肺腑。

      另一次,是在小厨房外。沈清梧借口想学做一道江南点心,亲自去了趟大厨房挑材料,回来时,正看见陆云铮那个老仆,端着一盅显然刚煎好的、冒着热气的药,小心翼翼地从侧门往小楼去。药味浓烈苦涩,远远就能闻到。

      沈清梧脚步微顿,若有所思。陆云铮的病,看样子是真的。但那药……他留了心,后来有意无意向厨房里相熟的婆子打听,只说是少爷从小的弱症,方子是外面名医开的,药材也都是最好的,每日雷打不动两顿。婆子说得含糊,只叹少爷命苦,金尊玉贵的身子,却是个药罐子。

      金尊玉贵?沈清梧心中冷笑。这陆府里,真正金尊玉贵的,恐怕只有兵权和躺在兵权上的陆振廷。陆云铮这个“少爷”,除了一个名分,一副病体,还剩下什么?

      然而,那双眼,那偶尔泄出的冰冷机锋,又让沈清梧无法真的将他仅仅视作一个无害的病弱公子。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一些。

      腊月二十三,小年。陆府要祭灶,虽在战时,陆振廷还是吩咐稍微操办一下,也算是个团圆的意思。几位姨太太,包括沈清梧,还有陆云铮,都被叫到前厅用了顿家宴。

      宴席设在暖阁,菜色比平日精致些,气氛却依旧古怪。陆振廷坐在主位,喝了几杯酒,话比平时多,说起往年如何在军中过年,如何与兄弟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豪气干云。几位姨太太赔着笑附和,眼神却飘忽。

      陆云铮坐在下首,面前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盏炖汤。他吃得很少,几乎没动筷子,只偶尔用汤匙舀一点汤,慢慢喝着。咳嗽倒是比平时忍得更好,只是脸色在暖阁的热气和灯光下,显出一种异样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

      沈清梧坐在陆振廷右手边不远,能清楚地看到陆云铮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他看到陆云铮握着汤匙的手指,骨节分明,用力到微微泛白。他看到陆云铮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神色。他也看到,当陆振廷高声谈起某个被他剿灭的“敌对势力”,如何砍下对方头领的脑袋挂在城头示众时,陆云铮舀汤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云铮,”陆振廷忽然将话头转向他,带着酒意的目光扫过来,“你也是个大人了,整日闷在屋里读那些死书,有什么用?过了年,跟着王副官去营里走走,见见血,也像个我陆振廷的儿子!”

      这话说得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位姨太太交换着眼神。谁都知道陆云铮那身子骨,去军营?见血?

      陆云铮放下汤匙,抬起眼。脸上那抹异样的红似乎退去了一些,只剩下惯常的苍白。他迎向陆振廷的目光,声音平稳,甚至比平日更清晰两分:“父亲说得是。儿子这副样子,确实给父亲丢人了。只是营中事务要紧,王副官也忙,儿子去了,怕添乱。不如……等开春天暖些,儿子再试着去走动。”

      他不硬顶,甚至顺着说,却用一个“病体”和一个“等天暖”,轻飘飘地将这命令卸了力道,搁置了起来。

      陆振廷眯了眯眼,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看着儿子那张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身板,哼了一声,终究没再逼迫:“随你!总之,别学得一副娘们唧唧的样!”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陆云铮听,还是意有所指地扫过了沈清梧。

      沈清梧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细细嚼着,仿佛没听见。

      宴席后半段,陆云铮似乎更不舒服了,呼吸有些急促,偶尔以拳抵唇,闷闷地咳。陆振廷看得心烦,挥挥手:“行了行了,身子不好就早点回去歇着,大过节的,别在这儿添晦气。”

      陆云铮站起身,身形微晃了一下,旁边的老仆立刻扶住。他对陆振廷行了礼,又对众人略一颔首,便慢慢退了出去。经过沈清梧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弱的、苦涩的药味和一丝冷风。

      沈清梧借着起身布菜的机会,目光追随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青灰色身影。他看到陆云铮在跨出门槛时,脚步虚浮,几乎大半重量都倚在了老仆身上。

      是真的撑不住了?还是……演的?

      家宴散后,沈清梧回到自己院子。夜已深,陆府各处却还亮着灯,准备着祭灶的事宜,隐隐有喧闹声传来。他推开窗,寒气涌入。东边小楼,只有二楼一扇窗透出昏黄的光,孤零零的,像夜海上的灯塔,却照不亮周围的黑暗。

      他想起陆云铮离席时的脚步,想起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或许是错觉的隐忍与讥诮。

      这个陆云铮,像一团迷雾。病弱或许是真,但那平静表象下的东西,绝对不简单。陆振廷对他,似乎有种混杂着轻视、不耐与某种……不易察觉的警惕?而陆云铮对陆振廷,那看似恭顺的应对之下,沈清梧嗅到了冰冷至极的疏离,甚至……恨意?

      如果真是恨……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像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上沈清梧的心头。

      他在这陆府,是孤身一人,是砧板上的鱼肉。陆振廷的暴虐如同悬顶之剑,其他姨太太的冷漠如同无形囚笼。他需要自保,甚至……需要一点别的可能。

      陆云铮,会不会是这个“可能”?

      即使不是盟友,至少,他们或许有着共同的、需要警惕的对象。

      但这个念头太危险了。陆云铮是陆振廷的儿子,血脉相连。即便父子不睦,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一个玩//物去揣度,去靠近。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沈清梧关上窗,将寒意隔绝在外。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他却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藕荷色旗袍、眉目如画却眼神沉郁的年轻男子。指尖抚过冰凉的镜面。

      戏还要唱下去。但或许,他该试着,为自己写一两句新词了。

      哪怕台下是真正的虎狼环伺,哪怕搭档是莫测的深渊。

      总好过,一个人,在这无边的红绸与熏香里,慢慢窒息。

      他轻轻哼起一段《游园惊梦》的调子,声音低回婉转,在寂静的房间里萦绕: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镜中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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