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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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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高烧,一滴浑浊的泪缓缓淌下,在鎏金烛台上积成小小一滩。熏香的甜腻几乎凝成实体,沈清梧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滚边。外面隐约还有残余的笑语和杯盘收拾的声响,但这座布置成新房的院落,却像被一只巨大的琉璃罩子扣住了,死寂,闷热,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等待被宰割的甜腥。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略有些虚浮,是陆大帅。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更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某种皮革与烟草的味道。沈清梧没有抬头,只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等急了?”陆振廷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餍/足,他走近,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体温的热度和压迫感。一只粗粝的手捏住沈清梧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烛光下,陆振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混浊而锐利,像是审视一件刚到手、急待估价的古玩。他目光扫过沈清梧的脸,停留在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啧,这副模样,比戏台上更勾人。”
沈清梧垂下眼,避开那令人不适的打量,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大帅喝了不少,我伺候您歇下吧。”
“急什么?”陆振廷松开手,转而重重坐在他旁边,床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自顾自地扯开喜服最上面两颗盘扣,露出粗壮的脖颈。“唱一段,”他命令道,带着醉意的不容置疑,“就唱你拿手的……《贵妃醉酒》。”
沈清梧指尖一僵。洞房花烛,要他唱戏。这折辱,赤/裸/裸的,甚至不屑于遮掩。他抬眼,撞进陆振廷那双带着戏谑和某种残忍期待的眼睛里。这老东西,不仅要他的人,还要碾碎他那点身为名伶的、可怜的自尊。
“是。”他听见自己温顺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没有伴奏,没有行头,只有一身刺目的红和满室令人窒息的光晕。他微微吸了口气,闭眼再睁开时,眼波已然流转,那是杨玉环的眼,盛着三千宠爱在一身的骄矜与即将失宠的、不自觉的哀怨。
他甩袖,并非水袖,只是宽大的喜服袖子,动作却依旧带着戏台上的韵律。启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股子柔//媚//入骨的劲儿,丝丝缕缕地从喉间/溢/出:
“海岛冰轮初转腾……”
没有锣鼓点,他的脚尖却仿佛踏着无形的节拍,腰肢轻摆,一个回眸,眼风扫过坐在床边的陆振廷。那老家伙果然眯起了眼,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看入了迷。
沈清梧心里一片冰冷。他唱着,舞着,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身段,都是千锤百炼,都是对着无数看客施展过的纯熟技巧。可此刻,台下只有一人,一个能决定他生死的、残暴的“丈夫”。这比对着空无一人的戏台唱,更让人毛骨悚然。
唱到“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他做出微醺踉跄的姿态,向着陆振廷的方向软软倒去,却又在即将触及他时,腰身一拧,险险稳住,只留下衣袂带起的一阵香风。欲擒故纵,若即若离,这是勾引看客的手段,此刻用在这老禽兽身上,一样有效。
陆振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闷笑,伸手一捞,将沈清梧拽进怀里。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沈清梧强忍着没有偏头。
“好,好!”陆振廷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脸颊,力道有些重,留下火辣辣的触感。“不愧是金陵城的头牌……台上台下,都是尤//物。”
他的呼吸喷在耳畔,带着灼热的欲望和不容抗拒的蛮力。沈清梧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放软,像一匹失去筋骨的上好绸缎,任由他摆布。喜服被粗暴地扯开,冰冷的空气骤然贴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红烛的光跳跃着,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像一场无声的、怪诞的皮影戏。
沈清梧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繁复的刺绣花纹,眼神空洞。身上是沉重的、令人作呕的碾压,耳中是粗重的喘//息和含混的秽//语。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剥离开了,灵魂飘到了帐顶,冷冷地看着下面这具名为“沈清梧”的躯壳,承受着这一切。疼痛是清晰的,屈辱是尖锐的,但都被一种更深的、冰封的麻木包裹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重量移开了。陆振廷心满意足地翻身躺倒,很快便鼾声如雷。
沈清梧慢慢坐起身,拢住破碎的衣衫。烛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烛火微弱地跳动着。他没有看身边沉睡的、令人憎恶的躯体,只是赤脚下地,走到窗边。
冰冷的青砖地面透过脚心传来寒意。窗外是陆府深不见底的黑夜,只有巡夜人手中灯笼的一点幽光,偶尔在远处游移,像飘荡的鬼火。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极轻的咳嗽声。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从院落东边那座独立的小楼方向传来。那是陆云铮住的地方。那咳嗽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仿佛随时会断掉。
沈清梧握住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喜宴上,那抹月白的影子,那无声的“恭喜”,那唇角刺目的血,还有廊下黑暗里,那个几不可察的点头。
陆云铮。这个病弱、安静、似乎游离于陆家权力与喧嚣之外的“少爷”。
他真的只是看起来那样无害吗?
那双眼,太深,太静了。像一口古井,表面无波,底下却不知道沉着什么。
身上的疼痛和粘腻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陆振廷的暴虐是明晃晃的刀,而这陆府深宅里,恐怕还有更多看不见的绳索,正悄悄向他脖颈套来。
陆云铮……会是其中一条吗?还是……别的什么?
咳嗽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夜,重新被无边的黑暗和寒意笼罩。
沈清梧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他转身,看了一眼床上酣睡的陆振廷,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然后,他走到脸盆架前,就着早已冰凉的水,慢慢地,一点点地,擦拭自己的身体。动作仔细而用力,仿佛要搓掉一层皮。
第二天清晨,沈清梧早早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丫鬟端着热水和衣物进来,低眉顺眼,动作轻巧,并不敢多看他一眼。他沉默地洗漱,换上陆府为他准备的衣裳——不再是昨日的正红,而是一身较为素净的藕荷色绸缎旗袍,外面罩着浅灰呢子长坎肩。料子都是顶好的,剪裁也合身,只是颜色式样,处处透着一种属于“姨太太”的、刻意低柔的调子。
按规矩,他得去给大帅敬茶,然后……或许还要见一见陆家其他人。
陆振廷精神倒好,穿着睡袍坐在堂屋主位,接过沈清梧奉上的茶,啜了一口,随意道:“等会儿云铮会过来。你们……也算见过了。他身子不好,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不用去烦他。”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还有些虚浮。
陆云铮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比昨日那件月白的更显素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没什么血色。他走进来,先是对着陆振廷微微躬身:“父亲。”声音不高,带着久病之人的气弱。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沈清梧。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像是在看一件新添置的家具。他略一颔首,吐出两个字:“母亲。”
依旧是那两个字。但与昨夜无声的、淬着血和冰的“恭喜”不同,此刻在晨光里,在陆振廷面前,这两个字被他说得平淡无奇,甚至带着一丝合乎礼节的、疏离的恭敬。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对视,只是沈清梧的一场噩梦。
沈清梧心头却猛地一紧。这平静之下,他分明感觉到了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一种将他牢牢钉死在“陆大帅新姨太”这个位置上的、无形的力量。
“云铮少爷。”沈清梧垂下眼,福了福身,声音温婉柔顺,无懈可击。他演惯了戏,知道如何藏起所有真实情绪。
陆振廷似乎对这份“母慈子孝”的表面功夫很满意,挥了挥手:“行了,云铮你身子弱,回去歇着吧。清梧,你跟我去书房。”
陆云铮没再多言,又咳了两声,转身缓缓离去。他的背影单薄,脚步虚浮,看上去确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弱公子。
沈清梧跟着陆振廷去了书房。接下来的半天,他被带着认识了一些陆府的管事、重要的仆役,听了一堆琐碎的家规。陆振廷像是炫耀一件新得的战利品,将他展示给这个庞大宅邸的每一个角落。每个人对他都恭敬有加,但那种恭敬背后是什么,沈清梧再清楚不过。
他像一个精致的人偶,被牵引着,扮演着他的新角色。微笑,颔首,轻声细语。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藕荷色旗袍下,昨夜留下的淤痕还在隐隐作痛;那温顺的表皮下,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
午后,陆振廷被一个紧急军务电话叫走了。沈清梧终于得了片刻喘息,被送回昨夜那个“新房”院落。他屏退了丫鬟,独自坐在窗下的椅子上。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纤尘飞舞。院子里那株老梅树,枝干虬结,尚未开花,透着冬日的肃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东边那座独立的小楼。
陆云铮。
这个名字,连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缠绕在他心头。
他究竟是什么人?那病弱是真是假?昨夜无声的挑衅,今晨平静的漠视,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而自己,沈清梧,一个身不由己、深陷囹圄的戏子,在这个虎狼环伺的陆府里,又能做些什么?只是这样日复一日,扮演一个温顺的、供人玩弄和炫耀的姨太太,直到色衰爱弛,或者像许多姨太太一样,悄无声息地“病故”?
不。
他搭在椅背上的手,缓缓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绒布里。
戏,既然已经开场,他就不能只当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哪怕台下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演下去,并且,要演得让那些想看他笑话、想把他踩进泥里的人,都好好看着。
至少,他得先看清,这座宅子里,除了明处的陆振廷,还有哪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而那个病弱的少爷陆云铮,究竟是深渊,还是……别的可能?
风吹过梅树枝丫,发出呜呜的轻响。沈清梧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自己一丝不苟的鬓发。镜中的美人,眼波沉静,唇角却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这出《贵妃醉酒》唱完了,下一折,该唱什么,又该唱给谁听呢?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摆着陆振廷让人准备的文房四宝,还有几本崭新的、装帧精美的戏谱——大约是投他所好,却也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和圈禁。
沈清梧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宣纸,然后,轻轻抽出了一张空白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