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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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得似泼翻了的墨，远处几声零落枪响，遥遥地传来，像沉在深井里的石头，闷闷的，激不起半点回音。大红的灯笼，一串串挂在陆府高耸的门廊下，光晕一圈圈晕开，映着描金雕花的门楣，那红，是陈年的血，糊了厚厚一层，粘腻得让人透不过气。风从巷子口打着旋钻进来，扯得灯笼穗子簌簌地抖，红光便也跟着晃，晃得人影幢幢，鬼气森森。
沈清梧坐在偏厢的镜前，身上那件正红喜服，用的是极好的杭绸，光滑得像一匹凝固的血水，沉沉地压着肩膀，压得他有些直不起腰。领口缀着细密的金线牡丹，灯光一照，刺得人眼晕。胭脂水粉的甜腻香气，混杂着新木器、新漆料的生硬味道，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他望着镜子里的人，眉眼是精心勾勒过的，远山眉，含情目，嘴唇点了最时兴的樱桃红。真像，真像戏台上那些待嫁的闺秀。可那眼神，却空荡荡的，映着摇曳的烛火，像两口枯井。
外头的喧哗隔着几重门传进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嘈杂。杯盏碰撞，高声吆喝，夹杂着走调荒腔的堂会曲子，断断续续，像锯木头，又像谁在濒死呻吟。他知道，陆大帅今晚高兴，他那帮手下更高兴。金陵城里谁不知道，陆大帅得了件稀罕玩意儿——他沈清梧，一个唱旦角的戏子。
锣鼓点儿陡然拔高，又骤地一收，只剩下一片虚浮的热闹。时候快到了。
一个年长的仆妇悄无声息地进来，脸上堆着厚厚的、却一丝热气也无的笑：“沈老板，请吧，前头都候着呢。”
沈清梧缓缓起身，喜服下摆曳地，发出悉悉索索的轻响，像蛇爬过枯叶。他迈出门槛，冷风立刻卷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长长的回廊，两侧立着垂手肃立的丫鬟小厮，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是木然的恭顺。他们的目光偶尔飞快地扫过他，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里头藏着的东西，沈清梧看得分明，是鄙夷，是猎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正厅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囍”字贴在正中，下面乌压压坐满了人。军装的，长衫马褂的，旗袍洋装的，一张张脸在烟气酒气里浮动着，红的白的，扭曲变形。见他进来，那嗡嗡的嘈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意味不明的笑声和喝彩。无数道目光，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细细地刮。
陆大帅坐在主位，五十上下年纪，一身簇新的酱色团花绸袍，满面红光，正跟旁边一个副官模样的人高声谈笑。看见沈清梧，他哈哈一笑，招手：“来，清梧，过来！”
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沈清梧垂着眼，一步步挪过去。脚下猩红的地毯，软得陷脚，像走在腐烂的肉上。甜腻的果香、酒气、雪茄的焦臭、女眷们浓烈的脂粉香，还有隐约的、属于这老宅本身的陈腐气息，混成一团，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陆大帅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很大，指节硌得人生疼。“瞧瞧，都瞧瞧！”他把他往前轻轻一拽，几乎是炫耀地对着满堂宾客，“从今往后，这就是我陆某人的人了！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夹杂着零星的恭喜。沈清梧只觉得那只手又湿又热，黏腻的汗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无意间掠过喧嚣的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就坐在主桌稍偏的位置，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长衫，在一片浓烈色彩和喧腾声浪里，安静得像一抹褪色的影子。他手里捏着一只白瓷酒杯，却没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脸是苍白的，白得几乎透明，衬得眉眼格外深，嘴唇却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淡绯。他微微低着头，偶尔轻咳一声，肩胛骨便在那单薄的衣衫下轻轻耸动，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似乎是感受到了沈清梧的目光，他抬起了眼。
那一瞬间，沈清梧心里蓦地一空。那双眼，漆黑，沉静，深不见底，像寒冬子夜无星的天空，又像古井里结了冰的水。没有笑意，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那样平平地看过来，却让沈清梧脊背上莫名窜起一丝凉意。
陆大帅还在高声说着什么，大约是些“佳偶天成”的场面话。沈清梧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像是被那两潭冰水吸住了，移不开。
然后，他看见那苍白的唇角，极慢、极慢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一个笑，至少不是活人能有的那种笑。那弧度冰冷，讥诮，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漠然。
紧接着，一阵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咳嗽声从那单薄的身体里爆发出来。他猛地侧过头，用一方素白手帕掩住口，肩背剧烈地起伏着，咳得仿佛连肺叶都要震碎。周围有短暂的安静，几个近处的人投去略带嫌弃或敷衍关切的一瞥，又很快转开，继续他们的谈笑。
咳声渐渐平息，他放下手帕，那帕子中心，赫然洇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
他转回头，隔着依旧喧嚣浮动的人群，再次看向沈清梧。沾了血的唇瓣开合，无声地，一字一字，吐出几个字。
沈清梧看懂了。
他说的是：“恭、喜、母、亲。”
没有声音，可那口型，那眼神里淬着的冰，比满厅的哄笑喝彩更尖利，直直刺进沈清梧的眼，钉进他骨头缝里。母亲？哈。一股荒谬绝伦的寒意，从脚底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腕上陆大帅的手掌依旧滚烫，周遭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带着血味的甜腥。
“清梧？发什么呆？”陆大帅不满地捏了捏他的手，力道加重。
沈清梧倏然回神，极快地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波澜。他顺势往陆大帅身边靠了靠，微扬起脸，唇角勾出一个练习过千百遍、恰到好处的、柔顺又略带羞怯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已又是那个风情万种、我见犹怜的名伶沈老板。
“大帅，”他声音不高，带着戏台上特有的、一点磨砂质地的柔腻，刚好能让近处几个人听见，“清梧……有点不胜酒力了。”
陆大帅果然受用，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不急。来，再敬诸位一杯！”
酒杯又被塞到手里，冰凉的瓷壁贴着指尖。沈清梧举杯，目光盈盈掠过全场，最后，状似不经意地，又扫过那个角落。
陆云铮已经不再看他。他垂着眼，盯着手中那杯酒，侧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出一种玉石般的冷硬与寂寥。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那无声的、淬血的“恭喜”，都只是沈清梧的一场幻觉。
喜宴还在继续，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沈清梧倚在陆大帅身侧，扮演着他的新角色，唇角含笑，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那抹月白的影子。陆云铮始终安静地坐着，偶尔咳嗽，偶尔抬手掩唇，偶尔，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手中的酒杯。他与这满堂的热闹格格不入，像一个误入戏台的观众，冷静地、带着一丝倦怠的嘲弄，旁观着这一出荒诞的喜剧。
直到夜深，宾客渐散。沈清梧被搀扶着，走向那间早已布置好的、弥漫着浓郁熏香味的“新房”。经过回廊时，他看见陆云铮独自立在廊下阴影里，望着中庭那株高大的、光秃秃的玉兰树。夜风卷起他长衫的下摆，整个人仿佛要融进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去。
沈清梧脚步未停，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着那道身影。
陆云铮似乎察觉了，缓缓侧过脸。檐下的灯笼光斜斜映过来，照亮他半边苍白的脸颊，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没有血，没有咳，也没有那无声的诅咒。他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像隔着千山万水，又像近在咫尺。
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另一种更隐秘的开场锣鼓。
沈清梧心头猛地一跳，迅速转回头，扶着丫鬟的手，迈进了那扇悬着大红绸花的房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影，也隔绝了那道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
熏香的味道甜得发腻。大红的帐子，大红的被褥，触目所及，皆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红。陆大帅还没过来，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慢慢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一身血红、面色却苍白如纸的人影。
指尖拂过冰凉的镜面，划过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唇上樱桃色的口脂，鲜艳欲滴。
他忽然勾起嘴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极淡、极冷，却真实无比的微笑。
好戏，果然才刚刚开场。
窗外，陆府深宅的夜，黑沉如铁，吞没了所有声响，只余下寒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哀鸣，像谁在暗处，低低地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