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塔》俞夏q

11、沙海初聚

　　沙谷里的空气灼热而干燥，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细小的火焰。沙粒反射着炽烈的阳光，白晃晃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凌霄踢散了沙地上的涂鸦，迎向走来的沈略。他的防风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熟悉的、带着审视和一点戏谑的眼睛。“脸色比上次梦里见好点，看来没把自己彻底搞报废。”

　　“你也是。”沈略的目光扫过凌霄，注意到他外套下似乎添了些新伤，但精神尚可。“饥饿感呢？”

　　“暂时被这鬼地方的‘热情’烤没了。”凌霄指了指头顶的烈日，随即正色，“老钱和林茜在那边。陈果没看到，估计刷在其他点。二十个人……开场就挺热闹。”

　　两人走向沙谷深处。林茜看到沈略，眼睛一亮，小跑过来，但又在中途停下，有些局促地捏着水囊。“沈、沈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她声音依旧细细的，但比起慈安病院时的惊恐无措，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镇定。

　　老钱也踱了过来，他换了一身更适合沙漠的灰褐色衣物，脸上蒙着防沙面巾，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沈先生，凌霄兄弟。”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压低声音，“情况不太妙。我刚爬到高处看了，这片沙漠大得没边，除了沙就是沙。任务说的‘绿洲城’连个影子都没有。而且……”他指了指沙谷边缘，“已经有别的‘邻居’在探头探脑了。”

　　沈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几座沙丘棱线上，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似乎在观察这边。

　　“先汇总信息。”沈略沉声道，率先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岩石阴影坐下。其他人围拢过来。

　　林茜先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发抖：“我……我醒得最早，就在这个沙谷里。身上只有一个水囊，里面有大半袋水，还有一些盐丸和干粮。腕表提示‘水分值’在缓慢下降，大概每小时掉1%左右。如果活动或者直接曝晒，掉得更快。”

　　“我离这不远。”老钱接口，“除了基本的水和干粮，我还找到一张破烂的羊皮纸，像是地图的一角，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可能是骆驼？或者别的什么动物。没文字。”他掏出那张巴掌大的皮质残片。

　　凌霄接着道：“我刷在那边一个沙坑里，除了标配，额外‘赠送’了一把生锈的阿拉伯弯刀，还有……”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黄铜制成的六分仪，“这玩意儿。看起来像导航用的，但我不会用。”

　　沈略最后道：“我只有基本补给，但……”他抬起手腕，露出背面的太阳符号，“这个在发热，指示方向。应该可以用于我们彼此间的短距离定位。”

　　他将梦境中与凌霄的推测简单告知了林茜和老钱。两人听后，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腕表背面，但并未感到发热。

　　“看来只有你们两个‘深度绑定’的才有这功能。”老钱若有所思，“不过这是好事，至少你们不容易走散。我们现在的问题是：第一，确定方向，寻找绿洲城或至少是水源。第二，管理好水分和体力。第三，应对其他玩家。”

　　沈略点头，接过老钱手里的羊皮残片和凌霄的六分仪，仔细观察。羊皮上的动物图案非常抽象，但隐约能看出有驼峰。六分仪虽然老旧，但结构基本完好，镜片也清晰。

　　“我们需要找到参照物校准六分仪，确定经纬度，或者至少确定北方。”沈略说，“但这里没有任何地标。”

　　“太阳算不算？”凌霄指了指天上刺眼的火球。

　　“可以算时间，粗略判断东西方向，但不够精确。”沈略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感受了一下风——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干燥的热浪和细微沙尘。“先以目前太阳方位和风向大致判断，绿洲城如果存在，最大的可能在背风的、地势较低的绿洲或河谷地带。但我们需要更具体的线索。”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个沙谷有一定遮蔽，暂时安全。但被动等待不是办法。我建议分成两组：一组留守，建立临时营地，收集可能被风吹来的杂物，并留意其他玩家动向。另一组外出短距离侦察，寻找地标、水源线索，或者其他有用的东西。”

　　“我跟沈略出去。”凌霄立刻说。

　　老钱看了他们一眼：“行，我留守。林丫头也留下吧，出去太危险。”林茜虽然有些害怕单独留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侦察范围不超过两小时路程，必须在天黑前返回。”沈略定下规矩，“保持腕表联系，如有危险，立刻退回。”

　　计划敲定。沈略和凌霄带上有限的饮水（只够四小时）、弯刀、六分仪和羊皮残片，离开了沙谷，朝着太阳略微偏西、下风向的方向探索。

　　沙海行走极其耗费体力。松软的沙地吞噬着每一步的能量，滚烫的沙粒透过靴底传来灼热感。两人尽量选择沙脊的背阴面行走，但气温依然高得吓人。仅仅走了半小时，沈略就感觉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水分值下降速度明显快于静坐时。

　　“这样不行。”凌霄停下，扯开面巾喘气，“还没找到东西，我们自己先被烤干了。”

　　沈略也感到轻微的眩晕，这是脱水的初期征兆。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周围。“我们需要寻找‘异常点’。绿洲城如果存在，周围环境应该有所不同。看那边的沙纹。”他指向左前方一片沙地。

　　那里的沙丘纹路比别处更紊乱，似乎被什么东西翻动过，而且颜色略深。

　　两人小心靠近。那是一小片相对板结的沙地，上面散落着一些风化的白色骨骼，看不出是什么动物。在骨骼中间，半埋着一个锈蚀的金属罐头盒。

　　凌霄用刀尖撬开罐头。里面是早已干涸腐败的、黑乎乎的东西，辨认不出原貌。但罐头底部，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

　　“勘探队7号补给点。方向：东南偏南，距绿洲‘甜水井’约15公里。勿饮用井水。——科考队，1973.8.11”

　　“绿洲！甜水井！”凌霄眼睛一亮，“有名字，有方向，有距离！”

　　“但警告勿饮用井水。”沈略提醒，“而且这是五十年前的标记，绿洲和井是否还存在是未知数。”

　　“总比漫无目的强。东南偏南……”凌霄抬头，用手臂大致比划方向，“差不多是那边。15公里，在沙漠里……至少要走上大半天，还得不迷路。”

　　“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定位。”沈略拿出六分仪，尝试用它测量太阳高度角，但缺乏准确时间和纬度基准，只能得出非常粗略的方位。“误差可能很大。而且，我们必须考虑‘沙暴’和‘流沙’的威胁。任务提示里明确提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天际线附近，出现了一抹不祥的土黄色，正在缓慢升高、扩散。

　　“妈的，说曹操曹操到。”凌霄啐了一口，“看样子离我们还远，但得加快速度了。先回营地，带上老钱和林茜，往那个方向撤。沙谷太浅，扛不住大沙暴。”

　　两人立刻原路返回，脚步加快。沙暴的阴影给灼热的空气增添了一层沉重的压迫感。

　　回到沙谷时，老钱正紧张地瞭望着远处沙暴的方向，林茜则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样她捡来的东西：一片风干的巨大仙人掌切片、几块颜色奇特的碎石、还有一个破损的皮质水壶，壶底似乎粘着一点黑色的、沥青状的物质。

　　“你们回来得正好！”老钱迎上来，“沙暴要来了！而且……”他压低声音，“东边沙丘后面，有一队人，至少五个，装备比我们好，好像在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可能是看中了这个沙谷避风。”

　　“不能留了。”沈略快速道，“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目标，‘甜水井’绿洲，在东南偏南方向，大约15公里。虽然有警告，但可能是唯一线索。我们必须立刻出发，赶在沙暴和那队人之前离开。”

　　“15公里……”老钱脸色变了变，“在沙暴里走15公里？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留在这里，要么被沙暴活埋，要么和另一队人冲突。我们的装备和人数都处于劣势。”沈略语气冷静，“移动，还有一线生机。沙暴虽然危险，但也能掩盖我们的踪迹，干扰追踪。”

　　林茜怯生生地举起那个破水壶：“沈哥，这个……壶底的东西，闻起来有点怪，但我刚才试着滴了一滴在沙子上，沙子……好像变得硬了一点？”

　　“嗯？”沈略接过水壶，仔细看了看那点黑色物质。粘稠，有焦油味。他倒出米粒大的一滴，落在旁边松软的沙地上。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以黑点为中心，周围的沙粒迅速凝结、板结，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十厘米的硬化壳，像一小块黑色陶片。

　　“这是……”老钱蹲下，用指甲敲了敲硬化壳，发出清脆的声音，“能固沙？”

　　“可能是某种树脂或矿物分泌物，在特定条件下有固化沙土的作用。”沈略分析，“如果量足够多，也许能在沙暴中临时构筑掩体，或者……标记安全路径，防止陷入流沙。”

　　“有用！”凌霄立刻道，“林茜，你还找到多少这种东西？”

　　林茜指了指旁边：“那个仙人掌切片后面，岩石缝里，渗出来一小滩，我刮下来一些，就这么多。”她拿出一个小皮袋，里面装着大约两汤匙的黑色粘稠物。

　　“太少了。”老钱摇头，“不够筑掩体，标记短路径还行。”

　　“那就用来标记路径，防止在沙暴中失散或陷入流沙。”沈略做出决定，“所有人，检查装备，带上所有水和食物，五分钟后出发。方向东南偏南，保持紧凑队形，用绳子或布条连接。林茜，你走中间，负责在有潜在流沙风险的地方做标记。老钱，你负责后方警戒，注意那队人的动向。凌霄，你开路，注意地形和风向变化。”

　　危急关头，没人再反对。四人迅速整理行装，用撕开的布条将彼此手腕松松连接（确保能快速解开），每人分配了少量黑色粘液用于紧急标记。林茜将仙人掌切片和碎石也包了起来——在沙漠里，任何东西都可能有用。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沙谷时，东边沙丘上，出现了人影。

　　五个，穿着统一的米黄色防沙服，戴着护目镜和面巾。为首的一人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像是用金属管和木头拼接成的长枪，枪口隐约有蓝光闪烁。他们停在沙丘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谷底的沈略四人。

　　“朋友，”端枪的人开口，声音通过面巾传出，有些失真，“沙暴要来了。这个谷，让给我们。水，留下三分之一。我们可以让你们安全离开。”

　　赤裸裸的威胁。

　　凌霄握紧了弯刀，眼神凶戾起来。老钱脸色阴沉，手悄悄摸向腰后。林茜吓得后退半步。

　　沈略上前一步，挡在众人前面，抬头看着沙丘上的人。“沙谷，可以让。水，不可能。”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坚定，“我们也要在沙暴中求生。”

　　“那就是没得谈了。”端枪者冷笑一声，抬起了枪口，“杀了他们，水和东西都是我们的。”

　　蓝光在枪口凝聚。

　　“跑！”沈略低吼一声，猛地将林茜向后一推，自己则侧身翻滚，躲向一块岩石后。

　　几乎同时，枪响了

　　不是火药爆破声，而是一种尖锐的、高频的嗡鸣

　　一道炽亮的蓝色能量束擦着沈略刚才站立的位置射过，击中后面的沙地，“轰”地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沙子瞬间被高温熔化成玻璃状的结晶

　　“能量武器？！”老钱骇然，连滚爬爬地找掩护。

　　凌霄没有躲。在枪口抬起的瞬间，他野兽般的直觉已经预判了弹道。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猛冲，身体几乎贴着沙地滑行，弯刀拖在身后，直扑沙丘脚下

　　“找死！”端枪者调转枪口，第二道蓝光射向凌霄。

　　凌霄在疾驰中不可思议地扭身，蓝色能量束擦着他的腰侧飞过，在沙地上犁出一道焦痕。他的速度丝毫未减，已经冲到了沙丘底部，借助斜坡一跃而上，弯刀划向端枪者的小腿

　　端枪者没想到对方速度这么快，慌忙后退，同时他身边两个同伴抽出弯刀迎了上来。

　　“铛！铛！”金属交击声刺耳。凌霄以一敌二，刀光凌厉，竟将两人逼得连连后退。他的打法毫无章法，却狠辣精准，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完全是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本能。

　　沙丘上乱成一团。老钱从岩石后探出头，手里多了一把小巧的、像是用零件组装的弩，瞄准沙丘上一个试图绕后包抄的敌人，扣动扳机。

　　“嗖！”一支短小的钢矢射出，精准地钉入那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滚下沙丘。

　　沈略则趁机观察。对方五人，一个使用能量步枪（但似乎充能或冷却需要时间，无法连射），两个被凌霄缠住，一个被老钱射伤，还剩一个守在受伤同伴旁边，警惕地观望。

　　“林茜！黑色粘液，洒在我们身后的路上！快！”沈略喊道，同时自己从岩石后冲出，朝着受伤者和那个观望者冲去，手里紧握着钢笔——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的目标不是杀人，是制造混乱，抢夺那支能量步枪，或者……至少干扰射手。

　　观望者见沈略冲来，狞笑一声，拔出匕首迎上。但沈略在冲刺中突然变向，不是冲向人，而是冲向沙丘斜坡上一块松动的岩石。他飞起一脚，用尽力气踹在岩石底部。

　　岩石轰然滚落，朝着受伤者和观望者砸去

　　两人慌忙躲避，阵型大乱。

　　沈略趁机扑向那个被老钱射伤、正试图爬起的敌人，用钢笔尖锐的笔尖，狠狠刺向他持刀的手腕

　　“啊！”那人吃痛，刀脱手。沈略夺过刀，反手架在他脖子上，对那个刚刚躲开滚石的观望者厉声道：“放下武器！否则他死！”

　　观望者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四个看起来寒酸的家伙这么难缠，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斯文的，下手这么果断狠辣。

　　就在这短暂僵持的瞬间，沙暴的前锋到了。

　　狂风毫无征兆地加剧，卷起漫天黄沙，如同厚重的帷幕瞬间拉上。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炽热的沙粒打在脸上、身上，像无数细小的鞭子抽打。风声凄厉，淹没了所有喊叫。

　　“撤！快撤！”沈略松开人质，对着沙暴中模糊的凌霄身影吼道。

　　凌霄一刀逼退对手，毫不恋战，翻身滚下沙丘。老钱也收起弩，拉起吓呆的林茜，朝着预定方向冲去。

　　沙暴吞噬了一切。敌人的身影、沙谷、甚至刚才激烈的战斗痕迹，都被疯狂舞动的黄沙抹去。

　　四人凭借着布条连接，在能见度极低的沙暴中拼命奔跑，跌跌撞撞。风声如同鬼哭，沙子无孔不入。林茜一边跑，一边哆嗦着将少量黑色粘液滴在身后经过的、看起来特别松软的沙地上，留下不起眼的硬化标记。

　　不知跑了多久，体力濒临极限，喉咙干得冒火，肺部像要炸开。沙暴的威力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猛。

　　“不行了……跑不动了……”林茜带着哭腔喊道，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沈略也感到极限，他的理性在沙暴和脱水的双重折磨下开始模糊。但他死死盯着腕表背面，太阳符号的温热感依然指向某个方向

　　“不能停！”他嘶哑着吼道，“跟着我！方向没错！”

　　凌霄一把架起林茜，几乎是用拖的。“老钱！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尾巴！”

　　老钱回头，黄沙茫茫，什么也看不见。“看不清！但沙暴这么大，他们应该也追不上来了！”

　　“找掩体！必须避一避！”凌霄环顾四周，沙暴中只有起伏的沙丘轮廓。

　　就在这时，沈略腕表的太阳符号，温热感骤然增强，并且微微改变了指向，指向左前方一座格外高大的沙丘底部。

　　“那边！有东西！”沈略用尽力气指向那边。

　　求生本能驱使下，四人朝着那个方向挪去。靠近沙丘底部，风势似乎小了一些。沈略摸索着沙壁，手指触碰到了一丝不同——不是松软的沙，而是坚硬、粗糙的表面。

　　是岩石，沙丘底部，埋着一片裸露的岩层

　　“这里有凹陷”凌霄用刀鞘敲打着，发现岩层向内凹进去一个浅坑，勉强能容纳三四个人蜷缩。

　　绝佳的临时避难所

　　四人连滚爬爬地挤进岩坑。坑很浅，无法完全遮蔽，但至少能避开最猛烈的风沙正面冲击。他们背靠岩石，面朝外，用衣物蒙住口鼻，紧紧挨在一起，保存体温，减少水分蒸发。

　　沙暴在岩坑外怒吼，黄沙如瀑流般从坑顶倾泻而下，几乎要将他们掩埋。他们不得不轮流用手扒开积沙，保持呼吸畅通。

　　时间在沙暴的咆哮中变得模糊。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样漫长。干渴、疲惫、恐惧折磨着每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似乎有了一丝减弱的迹象。沙瀑也变得稀疏。

　　沈略勉强抬起头，看向岩坑外。依旧黄蒙蒙一片，但能见度似乎恢复到了二三十米。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岩坑前方不到五十米的沙地上，沙暴卷走了表层的浮沙，露出了底下一直被掩埋的东西。

　　那不是沙地。

　　是石头。

　　巨大的、平整的、人工切割过的青色条石。一块，两块，越来越多，向远处延伸，形成了一条……被黄沙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道路。

　　而在道路的尽头，沙丘的阴影里，隐约露出了半截倾倒的、同样由青色条石砌成的门柱。

　　门柱上，覆盖着厚厚的沙尘，但依稀能辨认出雕刻的纹路。

　　那纹路，沈略很熟悉。

　　一个圆圈，里面是交错的直线。

　　简易太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