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七日·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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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的七天，像一盆温水，缓慢地冲刷着副本带来的血腥、锈蚀和银白色的灼痛。
沈略的生活恢复了精确的节奏。他提交了那份火灾风险评估报告，婉拒了猎头公司的高薪邀约，并请了一周年假。表面理由是“处理家事，需要休息”，真实原因是——他需要时间消化“净火同调”带来的变化，并制定新的行动计划。
变化是显著的。
首先是身体层面。从锈蚀都市回归的第二天，沈略就发现自己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他能隔着办公室的墙，“听”到隔壁会议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能“看”到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在光线中舞动的轨迹；指尖拂过桌面，能清晰感受到木材纹理最细微的起伏。这并非强化，更像是感知精度的跃迁。
但伴随而来的是脆弱。高强度感知带来信息过载的头痛，对噪音和强光异常敏感。他不得不戴上降噪耳塞和茶色眼镜，像个刚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的病人。
其次是思维层面。他的【逻辑迷宫】技能并未消失，反而像是被“拓宽”了河道。他现在能更直观地“感知”到周围环境的“规则脉络”——不是看见，而是一种模糊的空间直觉。他知道哪里的结构最不稳定，哪里存在矛盾的信息流，哪里是“逻辑”最容易切入的缝隙。
代价是，维持日常的理性思考变得有些……滞涩。就像一台超频过度的精密仪器，需要更长的预热和冷却时间。他发现自己偶尔会走神，会对着窗外的云发呆，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公式和概率，而是凌霄那双在战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或者掌心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脉搏跳动。
这让他感到陌生，甚至一丝不安。
情感变量正在干扰核心运算效率。理性如此评判。但另一部分，那个经历过净火融合的意识，沉默地反驳：效率并非唯一指标。稳定性、容错率、面对未知规则的适应性……这些变量权重已发生变化。
他需要数据，需要分析。
于是，在假期的第三天，沈略开始系统地记录自身变化。
笔记本上，左边一栏记录客观现象（时间、地点、感官异常描述、思维效率自评），右边一栏记录主观感受（情绪波动、梦境片段、关于凌霄的联想频率）。他试图找出规律，建立模型，理解“净火核心”和“规则感悟”究竟对他的存在进行了何种底层修改。
他尝试再次进入那种“感知规则脉络”的状态。集中精神，放松对理性的绝对掌控，允许一丝来自净火同调时的“混沌感”渗入。
成功了，但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世界在他眼中“变形”。房间的墙壁不再是固体，而是由无数流动的、半透明的“规则线”编织成的网格。桌上的钢笔不再是一个物体，而是一个相对稳定的“规则节点”，与重力、摩擦力、材质耐久度等规则线相连。他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代表着“信息”（声音、光线、气味）的彩色光点流。
三秒后，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他不得不中止。太阳穴突突直跳，鼻腔一热，伸手一摸，指尖染上殷红。
鼻血。精神力过载的直接生理反应。
他擦掉血，在笔记本上冷静记录：“‘规则视界’可短暂开启，极限持续时间约2.8秒。副作用：剧烈头痛、眩晕、鼻出血。推测与大脑未适应高维信息处理模式有关。需逐步训练适应。”
记录完毕，他看向腕表背面的太阳符号。符号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他的探索。
除了自我研究，沈略将更多时间投入到对妹妹沈清失踪案的重新调查上。陈启明最后那句“在更高的‘层’里”，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新的方向。
他不再局限于现实世界的监控录像、通讯记录和人际关系网。他开始假设：如果《深塔》游戏是一个连接多个异常“副本世界”的系统，那么，是否存在一个与之对应的、隐藏在现实之下的“异常信息层”？
他利用数据分析师的技能，开始从另一个角度筛查妹妹失踪前的所有数字足迹：
非公开论坛与加密社区：他编写爬虫，搜寻那些讨论都市怪谈、超自然现象、无法解释失踪案的边缘网络社区。关键词从“失踪”扩展到“异空间”、“副本”、“游戏邀请”、“影子”、“锈蚀”等。
异常地理位置标记：他将妹妹摄影作品中所有出现过的地点，尤其是那些废弃医院、旧工厂、偏僻村落，与地方志中记录的古老传说、未解之谜地点进行交叉比对。
时间节点规律：他重新梳理妹妹失踪前半年内的行程，寻找是否有规律性的“空白期”（无法解释去向的时间），并与网络上零星报告的“集体短暂失忆”或“时间感知异常”事件的发生时间进行对照。
这是一项大海捞针、且可能毫无结果的工作。但沈略有耐心，也有方法。他建立了一个复杂的关联数据库，将看似无关的碎片信息输入，让算法去寻找隐藏的模式。
进展缓慢，但并非全无收获。在某个深夜，爬虫从一个早已关闭的私人博客镜像中，抓取到一段发布于2008年的模糊日记，博主自称是一个“民俗学爱好者”。日记中提到，他在西南某县考察时，听当地老人说起一个“吃时间的山谷”，据说每隔几十年，山谷里的“影子”会变浓，走进去的人有时会消失几天甚至几年，再出现时却觉得只过了片刻，且记忆模糊。老人说，那是“影娘娘”在收“光阴税”。
日记末尾，博主附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古老的山村祠堂，祠堂匾额上的字迹已难以辨认，但门柱上雕刻的图案，被博主用红圈标注出来。
那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是交错的直线，简易太阳符。
与净金属刀柄、沈清捐赠的古医书、以及陈启明净化塔中的符号，风格高度一致。
沈略将这张图片放大，仔细审视。祠堂的地理位置被博主隐去，只说是“西南山区，某县境内”。范围依然太大。
但他记下了这个线索。“影娘娘”、“吃时间的山谷”、“光阴税”——这些民间传说，与“影疾”、“窃时之症”的描述何其相似。妹妹沈清，是否就是追寻着类似的线索，才去了西南山区，最终触发了什么？
他将这个发现加密存档，标记为“线索A-7”。
第四天晚上，他再次梦见了那个灰白色的空间。
这次，空间不再稳定，边缘不断波动、破碎，又重组。凌霄的身影出现在对面，比上次清晰许多，但脸色依旧不好看，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
“你又把自己搞透支了？”凌霄一见面就皱眉，“隔着这么远我都能‘闻’到你脑子烧焦的味道。”
沈略没理会他的比喻。“你在恢复？”
“饿得快死了，但死不了。”凌霄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里的太阳符号微微发光，“这玩意儿时不时发烫，提醒我别忘了我还跟某个不要命的家伙绑在一块儿。”
“是净火核心的共鸣反应。”沈略分析道，“根据上次‘同调’的经验，我们的意识连接在非副本环境下并未完全切断，只是降维到潜意识层面。梦境可能是这种残留连接的显化。”
“说人话。”
“我们可能通过梦境共享了部分状态信息。我的精神力透支，影响到了你。你的饥饿感，或许也加剧了我的感知敏感。”
“麻烦。”凌霄啧了一声，“所以下次进副本前，你最好把脑子养好点。”
“你也是，储备足够能量。”沈略顿了顿，“关于下次副本，你有什么情报？”
“没有。系统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但我有种感觉……”凌霄的眼神变得锐利，“下次，不会轻松。‘净火’这种东西，就像在身上挂了盏一千瓦的大灯泡，在那些‘东西’眼里，我们可能变得更‘美味’，或者更‘刺眼’了。”
“高风险，也可能伴随高收益。”沈略点头，“我们需要团队。在第一个副本遇到的林茜，老钱，陈果。他们是我们目前为止遇到的唯一几个对我们没有敌意的人”
“你确定他们还活着？而且愿意组队？”
“概率不低。首次副本能存活并初步合作的玩家，再次匹配到同一副本的概率，根据有限样本推测，会高于随机匹配。且经历过初始危机后，对团队协作的需求认知会提升。”沈略道，“关键是如何在副本开始前建立更稳定的联系。”
“你想在现实里找他们？”凌霄挑眉。
“不。现实身份敏感，且无法确认对方意图，风险不可控。”沈略摇头，“但在下一个副本开始时，如果我们能更快汇合，就能占据主动。我们需要一个汇合信号，或者……定位方法。”
两人在梦境中快速交换了意见。最终决定：利用腕表。他们发现，在副本中，只要双方距离在一定范围内（推测小于五百米），腕表背面的太阳符号会发出微弱的、只有彼此能感觉到的温热感，并可能指向对方的大致方位。这是净火核心绑定的附带效应。
他们将此设定为初步汇合手段。
“还有，”凌霄最后说道，语气有些别扭，“我现实里……有点麻烦。可能需要一笔钱。下次副本，积分优先兑换现实货币的功能，你了解吗？”
沈略看了他一眼。“系统商城在副本结算后开放，通常有积分兑换现实货币的渠道，但汇率极差，且有额度限制。你很急？”
“……嗯。”凌霄没有多说。
沈略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现实。“知道了。我会留意。”
梦境开始破碎。
“沈略。”凌霄在消失前，忽然叫住他。
“？”
“下次……别他妈再逞强了。算我求你。”
沈略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你也是。”
空间崩塌。
***
第七天，傍晚。
沈略结束了所有准备工作。他优化了数据库的搜索算法，标记出三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异常区域”，都与太阳符号或“窃时”传说有关。他准备了新的便携装备——一个装满高能量压缩食物、净水丸、急救药品和多功能工具的小型腰包，并反复测试其与自身（通过紧贴皮肤携带）一起进入副本的可能性。
他给几位同事和好友发了定时邮件，内容含糊，大意是如果自己一周内失联，请他们报警并联系某个律师（他提前拟好的委托书）。
最后，他洗了个澡，换上方便活动的深色衣物，将钢笔和腰包固定在身上，坐在客厅沙发上，静静等待。
腕表指针走向午夜。
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寂静无声。
沈略闭上眼，最后一次回顾计划：汇合、评估副本、寻找队友、生存、探索、获取情报……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困意，而是一种来自虚空深处的“牵引力”。腕表背面的太阳符号开始持续发热，散发出柔和的银光。
时间到了。
熟悉的眩晕感包裹全身，空间感剥离，意识被拖入熟悉的黑暗漩涡。
坠落。
再睁开眼时，光线刺目。
不是废墟的昏黄，也不是医院的惨白。
是阳光，炽烈、干燥、带着沙土气息的阳光。
他站在一片无垠的、金黄色的沙漠之中。热浪扭曲着远处的空气，沙丘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延伸到天际线。天空是灼人的蔚蓝，没有一丝云彩。
腕表震动。
沈略低头。
黑色屏幕亮起：
【副本：炙热沙海】
【主线任务：在‘沙暴’与‘流沙’中生存96小时，并找到消失的‘绿洲城’】
【玩家人数：20】
【警告：本副本为探索生存模式，环境中存在极端天气、稀有资源及未知生物。玩家可自由组队，但最终奖励与探索贡献度挂钩。】
【特殊机制：‘水分值’——处于高温干燥环境下，水分值将持续下降。归零即死亡。‘沙化’——长时间暴露于特定沙暴或接触‘沙蚀生物’，将导致身体部分沙化，不可逆。】
二十人。大型探索副本。
沈略立刻抬头，环顾四周。
沙漠空旷，视线范围内，除了起伏的沙丘，只有零星几丛枯死的荆棘。但他腕表背面的太阳符号，正传来清晰的、持续的温热感，并且指向他左前方约三十度方向。
距离不远。
他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滚烫的沙地上，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爬上一座较高的沙丘，他看到了。
下方一个背风的沙谷里，已经有几个人影在活动。其中一个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面上画着什么，侧影熟悉。
是凌霄。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沙漠迷彩外套，戴着防风镜，正皱着眉头，对着沙画比划。感应到目光，他抬起头，看向沙丘上的沈略。
防风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对着沈略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在他身后不远处，沈略还看到了另外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穿着不合身防沙袍的年轻女人，正紧张地抱着一个小水囊，是林茜。另一个精瘦的男人，则蹲在沙谷边缘，眯着眼打量四周的地形，是老钱。
陈果不在。
但团队的核心，已经重聚。
沈略从沙丘上走下去，走向他们。
热风卷起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新的考验，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七日·锚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