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塔》俞夏q

12、烈日古道

　　风声渐歇，黄沙如疲惫的巨兽，缓缓沉降。

　　岩坑里的四个人，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沙尘。林茜最先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咳出的沙粒混着血丝。老钱忙拍她的背，自己也呛得直喘。

　　凌霄甩了甩头，抖落一头一脸的沙子，防风镜早已不知去向，眼睛被沙粒磨得通红。“……还活着。”

　　沈略抹去眼睑上的沙，视线投向坑外那条若隐若现的青石古道，以及远处半掩沙中的门柱。太阳符号在腕间持续发热，指向清晰无误——就是那里。

　　“不是绿洲。”老钱也看到了，声音干涩，“是废墟。古代遗迹？”

　　“有符号。”沈略简短道，“和净火核心、我妹妹线索里的符号一样。”

　　“又是这玩意儿？”凌霄眯起眼，“这鬼地方，五十年前的勘探队，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古道……全跟这符号扯上关系。它到底代表什么？”

　　“庇护？坐标？还是……警告？”沈略无法确定，但直觉告诉他，这古道和遗迹，很可能与“绿洲城”任务相关，甚至可能就是任务目标的一部分。“沙暴暂时停了，但不知道会不会再来。水分值还在下降。我们必须移动，那条古道至少比松软的沙地好走，而且……”他指了指门柱方向，“那里可能有遮荫，甚至……水。”

　　“水？”林茜猛地抬头，眼睛里燃起希望。

　　“古代人在沙漠中修建永久性建筑，附近一定有水源，或者储水设施。”沈略分析道，“即使干涸，也可能有线索。”

　　求生的欲望压过了疲惫。四人互相搀扶着爬出岩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古道。

　　踩上青色条石的瞬间，脚下传来坚实感，与之前沙地的虚浮截然不同。石头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刻着细密的、难以辨认的纹路，并非装饰，更像是防滑或某种仪轨。古道宽约三米，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大部分仍被黄沙半掩。

　　他们沿着古道，朝门柱方向走去。越是靠近，门柱的细节越是清晰。那是两根高约四米的方形石柱，顶端有破损，原本应该有横梁相连，如今横梁已断，半截埋在沙中。石柱上雕刻的太阳符号非常清晰，周围还有波浪般的纹路，可能代表水。

　　穿过倒塌的门柱，里面是一个被沙丘半包围的广场遗迹。地面铺着同样的青石，散落着许多破碎的石板、陶罐碎片，以及一些半埋在沙中的石墩，像是曾经的房屋基座。广场中央，有一个石砌的圆形平台，平台上……矗立着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屋。

　　石屋不大，方方正正，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低矮的石门。石门上没有任何装饰，紧闭着。

　　“有人吗？”老钱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只有风声回应。

　　凌霄走到石门前，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又用弯刀敲了敲石门和周围的石壁，声音沉闷厚实。“实心的，很厚。不像住人的地方，更像……仓库？或者神庙？”

　　沈略绕着石屋走了一圈。在石屋背阴面，靠近地面的位置，他发现了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与其他石块拼接的缝隙较大。他蹲下，用手指试探着缝隙。

　　“这里有机关。”他沉声道。

　　三人立刻围拢过来。石板大约一尺见方，表面有极浅的凹槽，似乎需要放入特定形状的东西才能触发。

　　“钥匙孔？”老钱凑近看，“形状很奇怪……像个……十字星？”

　　沈略从腰包里取出那枚从锈蚀都市得到的、尚未鉴定用途的【特殊道具‘锈蚀都市的谢礼’】。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暗色薄片，形状正是一个不太规则的十字星。他之前研究过，没发现特殊功能，但材质奇异，就一直带着。

　　他将十字星薄片小心地对准石板上的凹槽。

　　严丝合缝。

　　轻轻按压。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石屋内部传来。紧接着，正面那扇厚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向内侧缓缓打开一条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尘土和奇异香料味的凉气，从门缝中涌出。

　　四人精神一振。凉气意味着内部温度远低于外界，这本身就是好消息。

　　凌霄拔出弯刀，第一个侧身挤进门缝。沈略紧随其后。老钱示意林茜跟上，自己断后。

　　门内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入的些许天光，勉强勾勒出一个空旷空间的轮廓。空气凉爽干燥，带着更浓郁的、类似檀香和没药混合的陈旧气味。

　　凌霄点亮了随身携带的一小截应急荧光棒（上个副本的遗留物）。幽绿的光晕扩展开，照亮了内部。

　　这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石室。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平整的石板砌成，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对门口的墙壁前，有一个低矮的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水壶，壶身雕刻着太阳符号和波浪纹。
　　中间，一卷用某种动物皮鞣制而成的卷轴，用皮绳捆扎。
　　右边，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浅蓝色晶体，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

　　除了这三样东西，石室空空如也。

　　“没有危险。”凌霄感应了一下，收起刀，但警惕未减。

　　四人走到石台前。沈略先检查了水壶。入手沉重，摇晃一下，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响。他小心拔开青铜壶塞，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甜腥的气味飘出。壶口很小，看不清里面液体颜色。

　　“小心有毒。”老钱提醒。

　　沈略点点头，没有贸然尝试。他看向那卷皮卷。皮卷颜色暗黄，边缘磨损，看起来很古老。他小心解开皮绳，将皮卷在石台上缓缓展开。

　　皮卷上是用暗红色颜料书写的文字和简图。文字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笔画扭曲怪异，像是一种原始的象形文字。但简图能看懂一部分：一幅是沙漠地图，中心画着一个太阳符号，周围标注了几个点，有波浪线（可能代表水），有山峰符号，还有一个建筑的简易画（很像这个石屋）。另一幅图，画着许多人跪拜在一座高大的、阶梯状的金字塔前，金字塔顶端有一个发光的太阳符号。

　　“是古代文献，记载了这片沙漠，还有……某种崇拜太阳的建筑？”老钱猜测。

　　凌霄的注意力则在那块浅蓝色晶体上。他伸手拿起晶体，触手温凉，内部流动的光泽更加明显。“这东西……好像在呼应我体内的净火。”他低声说，“感觉很……舒服。就像渴了很久的人看到水。”

　　沈略看向他：“有什么特殊感觉吗？”

　　“饿得不那么厉害了。精神也好了一点。”凌霄仔细感受着，“它好像在……补充能量？但不是体力，是另一种东西。”

　　“可能是蕴含‘规则能量’或‘精神力’的结晶。”沈略推测，“在这个副本里，或许有特殊用途。”

　　林茜一直盯着那个青铜水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沈哥……那个水，能喝吗？”

　　沈略重新拿起水壶，仔细观察壶身花纹，又闻了闻气味。“水质似乎没有腐败。但那股甜腥味不寻常。可能是添加了某种矿物或草药。在没有检测手段的情况下，风险很高。”他顿了顿，“但我们水分值下降很快，必须补充。需要有人试。”

　　“我来。”凌霄伸手。

　　“不。”沈略拦住他，“你的净火核心和这块晶体有共鸣，可能对异常物质有抗性，但也是宝贵战力，不能轻易涉险。”他看向皮卷，“或许这上面有提示。”

　　他再次仔细研究皮卷上的象形文字，虽然看不懂，但结合图形推测。“这幅图，人们跪拜金字塔，手里捧着的东西……好像就是这个水壶和晶体？”他指着跪拜人群前排几人手里的物品。

　　“献祭？或者供奉？”老钱皱眉。

　　“也可能是仪式的一部分，饮用圣水，手握晶体，获得……力量或者庇佑？”沈略猜测，“如果这是某种仪式说明，那么水和晶体一起使用，可能是安全的，甚至有益的。”

　　风险与机遇并存。

　　沈略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我喝少量。如果有问题，你们立刻控制我，并尝试用晶体或别的办法。林茜，你准备好急救药品。”

　　他拿起水壶，拔出壶塞。清冽气味更加明显。他先滴了一滴在手腕内侧皮肤上，观察是否有红肿刺激——没有。然后，他心一横，对着壶口，极小口地抿了一下。

　　液体冰凉，入口微甜，随即是一股强烈的、类似薄荷混合金属的辛辣感直冲鼻腔和大脑！沈略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收缩。

　　“沈略！”凌霄一把抓住他肩膀。

　　几秒钟后，辛辣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部，然后扩散至四肢百骸。干渴感瞬间缓解了大半，原本因脱水和精神力透支带来的眩晕和头痛也显著减轻。腕表上，原本已降到40%以下的水分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回升，一直涨到65%左右才停下。

　　“我没事。”沈略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都带着一丝凉意，“水没问题。效果……很强效，瞬间补充水分，还有提神醒脑的作用。但一次不能多喝，刺激性很大。”

　　他接过凌霄手中的浅蓝色晶体。握住晶体的瞬间，一股温和的、清凉的能量顺着手臂流入身体，滋润着干涸的精神力池。大脑的疲惫感被驱散不少，感知似乎更加清晰。

　　“水和晶体配套使用。”沈略得出结论，“水补充身体水分和某种生命能量，晶体补充精神或规则能量。这应该是古代探索者或祭司留下的‘补给站’。”

　　好消息！

　　四人轮流饮用了少量壶中水（每人只敢喝一小口，效果却很明显，水分值都恢复到了安全线以上），并分别手握晶体感受了一下。林茜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了许多，老钱觉得眼神更清明，观察力似乎有所提升。凌霄则感觉体内净火的躁动被安抚了，饥饿感进一步缓解。

　　“好东西。”老钱看着空了大半的水壶和依旧晶莹的晶体，“但量不多，得省着用。而且，这地方明显只是个前哨或补给点，不是绿洲城。”

　　“皮卷地图是关键。”沈略将皮卷小心卷好，“如果能解读文字，或者至少看懂地图，我们或许能找到绿洲城，或者下一个补给点，甚至……那座金字塔。”

　　他将皮卷、剩余的水和晶体小心收好。石室里再无他物。

　　离开石室前，沈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石室和那个石台。这里的设计，显然是为了给特定的人（持有十字星薄片的人？）提供帮助。十字星薄片来自锈蚀都市的谢礼，而锈蚀都市与这里的太阳符号一脉相承……

　　《深塔》连接的各个副本世界，似乎共享着某种更深层的、关于“符号”和“规则”的联系。这个认知让沈略的探索目标更加明确。

　　走出石屋，外面天色依旧昏暗，沙暴虽停，但天空堆积着厚厚的沙尘云，阳光无法穿透，气温比之前降低了不少。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接下来怎么走？”凌霄问。

　　沈略展开皮卷地图，结合刚刚在石室内外的观察。“我们现在应该在这个位置，”他指着地图上石屋的小图标，“根据地图比例和太阳符号的朝向，绿洲城或者那座金字塔，应该在这个方向。”他指向东南方，与之前“甜水井”的方向略有偏差，但大致在同一象限。

　　“走古道？”老钱看着脚下向两侧延伸的青石路，“这路不知道通到哪里，但总比踩沙子强。”

　　“沿着古道，朝东南方向走。”沈略做出决定，“古道是人工修建，必然通向重要地点。注意观察地面和两侧，可能有其他标记或岔路。”

　　四人再次上路，这次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少量补给，士气稍振。古道在沙海中蜿蜒，时而被黄沙完全掩埋，需要根据两侧偶尔露出的条石判断走向。一路上，他们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的石屋遗迹，但大多坍塌严重，没有找到新的补给。

　　随着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沙丘逐渐减少，地面出现更多裸露的岩层和干涸的河床。气温在缓慢升高（沙尘云逐渐散去），但有了之前的饮水和晶体补充，四人状态保持得不错。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根据腕表粗略计时），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由风蚀形成的雅丹地貌。陡峭的土黄色岩柱林立，如同天然的迷宫。古道在这里变得断断续续，最终消失在一片岩壁之下。

　　岩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有人工修凿的痕迹，旁边同样刻着一个太阳符号，但符号下方，多了一个向下指的箭头。

　　“要进去？”林茜看着幽深的洞口，有些害怕。

　　“古道指向这里，地图上这个区域也有标记。”沈略看着皮卷，雅丹区域被涂成了深色，旁边有一个类似洞穴的符号。“里面可能通向地下，也许是捷径，也许是……陷阱。”

　　他走到洞口边，感受了一下。有微弱的气流从洞内吹出，带着湿气和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霉菌和金属混合的陈旧气味。

　　“我走前面。”凌霄再次当先，点亮了最后一根荧光棒。沈略紧随其后，老钱和林茜跟上。

　　洞穴初段是天然形成的，崎岖不平。走了约百米后，出现了人工开凿的阶梯，向下延伸。阶梯很陡，布满沙尘和碎石，需要格外小心。空气越来越潮湿，温度明显下降，甚至有些阴冷。墙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壁画，用矿物颜料绘制，内容多是太阳崇拜、狩猎、祭祀场景，风格古朴诡异。

　　阶梯似乎无穷无尽，向下，向下，仿佛要通往地心。荧光棒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回荡的脚步声。

　　“我们走了多深了？”老钱喘着气问。

　　“垂直深度可能已经超过一百米。”沈略估算着，“这不像普通的避难所或通道。更像……陵墓？或者祭祀场所？”

　　话音刚落，前方阶梯到了尽头。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的边缘。

　　荧光棒的光芒无法照亮全貌，只能隐约看到这是一个极其空旷的穹顶洞穴。脚下是平整的石板地面，延伸到黑暗深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和腐朽气味，还有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声。

　　而在他们正前方，大约五十米开外，荧光棒的微光勉强照出了那个事物的轮廓——

　　一座建筑。

　　不是石屋。

　　是一座阶梯状的金字塔。虽然规模远比皮卷上画的小，但形制一模一样。金字塔大约十米高，由巨大的黑色石块垒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塔尖部分，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正在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体，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而在金字塔底部，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有一扇敞开的石门。

　　门内，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嗡鸣声，似乎就是从门内传来。

　　“绿洲城……在地下？”老钱喃喃道。

　　沈略的腕表，背面的太阳符号，此刻滚烫。

　　皮卷地图上，雅丹区域的深色标记中心，那个洞穴符号旁边，用极其细小的笔触，画着一个向下指的箭头，箭头末端，连着一个金字塔的简笔画。

　　一切线索，指向这里。

　　“不是绿洲城。”沈略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神殿。或者说……控制中心。”

　　他看向那扇敞开的、幽深的大门。

　　“我们要找的答案，可能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