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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大晦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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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栗林没有回头,但他牵着累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些。他们穿过周围渐起的祈福歌谣,累仰面看他:“我喜欢这个,回去唱给我听。”
“嗯。”森拽着累拐进主殿侧面一条稍窄的巷道,人潮在这里被建筑分流,稀疏了些,但依然不是动手的地方——更何况,他根本不想动手。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隐隐竟形成两面包夹之势。第二道钟声敲响,两侧墙顶密密悬挂的灯笼投下晃动的光影。
“森栗林!停下!至少先说清楚!”炼狱槙寿郎的声音有那么一丝痛心。
说清楚?说什么?说我是如何变成了你们必须斩杀的东西?森栗林连眼都没抬,甚至脚步变得更快。累有些跟不上他,他手一用力,将累抱到自己怀里。
巷道尽头连着一段向上的石阶,通往寺院后方相对安静些的园林区域。这地方已经看不到其他人影,就在森栗林踏上去的瞬间,夕立隼介抽出日轮刀,骤然加速。
“风之呼吸,柒之型,劲风·天狗风!”
数道螺旋风刃自刀面涌现,形成范围不小的夹击。森脚下用力,飞跃而起,径直落到石阶半腰,勉强躲过攻击。
夕立抬起日轮刀指向他:“你要逃到什么时候!”
“……我不想与你们为敌,风柱大人。”森栗林终于转身看向他们,“而且,在这里打起来会暴露鬼杀队、暴露鬼的存在,也许还会伤及无辜。”
“我不会袭击队士…与人类,让开吧,就当今晚没有见过我…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所有人。”
“为了所有人?” 炼狱槙寿郎上前一步,“森栗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如何看待你现在的身份?你身边那个孩子——他又是什么?”
累看着槙寿郎,脸上露出与其孩童外表不符的探究和戾色。森栗林把他的头往颈侧带了带,算作全然的保护姿态。
“……那孩子也是鬼。”夕立隼介立即下了判断。他看出来了,或许从一开始他怀疑的就不只是森栗林一人。鬼与鬼之间……尤其是拥有理智的鬼之间,是何时能够和平共处的?眼前的情景,已容不得半分侥幸。
身份已经暴露,累干脆直接解除拟态:“他们好吵,哥哥,打扰我们了。”还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他抬手,数道蛛丝从指尖生出。
“血鬼术·杀目笼。”
“累!”森栗林想制止,但已经晚了。蜘蛛丝网在他手中犹如花绳,四处乍然出现的蛛网向夕立隼介与炼狱槙寿郎收拢。
两人的脸色彻底沉下,风之呼吸与炎之呼吸的剑技同时斩断蛛丝。又是几声钟鸣敲响,可已经没人记得这到底是第多少下。
“森栗林,这就是你所谓的不会袭击?与这种危险的鬼——下弦之伍——为伴?”夕立隼介看见累眼中的刻字,将日轮刀横于身前,“我今日…就算是为了其他队士,也势必会将你这个叛徒彻底肃清!”
不同于同僚的决绝,槙寿郎仍带着些希冀,他站在夕立后一步的位置,握着刀的手垂在身侧:“森栗林,离开那个鬼,现在。这是最后的机会。”
累脸上的表情更加不耐,他抬手,欲再次发动血鬼术,但森却直接制止了他。
“不行,累。”森栗林的声音很轻,他缓缓将累放下,挡在自己身后,这个动作彻底断绝了夕立和槙寿郎最后的念想——他在保护鬼。以昔日猎鬼人的姿态,保护着一个下弦之鬼。
“到此为止吧,风柱…大人。”
“到此为止?”夕立隼介怒极反笑,“森栗林,你看看你护着的是什么东西!看看你现在站在哪一边!曾经在鬼杀队的誓言你都忘了吗?保护人类,斩尽恶鬼!你现在在做什么?!”
森沉默了——似乎并没有任何一个理由能解释他此刻站在人类对立面的行为。
夕立明白了这沉默下的含义,他想起三津千代残缺的尸体,想起庵川青司崩溃的神情和神谷朔眼下的乌青,想起那份报告上的隐瞒。所有的怀疑、猜测、不忍,在这一刻化为纯粹的杀意。“森栗林,你听着,无论你因何堕落,无论你有何苦衷——与鬼为伍、残害同僚,便是死罪!”
话音未落,夕立隼介的身影骤然消失,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风之呼吸,贰之型,爪爪·科户风!”四道形似野兽利爪的风刃向森栗林劈砍而去。森极步转身,拉住累向侧方躲避。
夕立的速度显然超出森栗林的预料,斩击削割下石块,在地上留下巨大的痕迹。这就是柱级剑士的实力吗?昔日并肩作战时只觉这位前辈迅捷如风,如今作为敌人直面,才知这风中裹挟着何等致命的锋芒。
见夕立隼介已经打响战斗,炼狱槙寿郎终于放弃试图和平解决的想法。“炎之呼吸,壹之型,不知火!”
他瞬步向前发动突进斩,灼热的气浪让人恍惚间以为自己身处地狱。
避无可避,森栗林猛地拔出腰间逆柩挥刀格挡。刀身出鞘的瞬间,刃上那只金红的鬼目径自睁开,骨碌碌转动,锁定一脸惊疑的槙寿郎。
铛——!
森栗林没有使用月之呼吸,而是近乎本能地挥出了他最熟悉的起手式——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
风柱与炎柱刃面所刻的「惡鬼滅殺」刺痛了他的眼睛,水花与炽焰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交鸣之声,随后双双溃散。森借力在空中折转,翻身落地,仍处在累与两位柱之间。
“你非要如此执迷不悟吗!”炼狱槙寿郎半只脚踏在石阶上,位置的不便让他只能仰视那两只鬼。
森栗林没有回答。刚才正面抗衡柱的全力一击让他手臂发麻,虽迅速恢复,但他也清晰感受到了实力的差距。若非如今拥有不惧伤痛的体魄和黑死牟往日的教导,刚才那一击他就可能已经被其斩首。
不能久战,必须尽快离开……
趁这暂停的空档,风柱与炎柱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常年并肩的默契让他们直接达成了共识。
夕立隼介的身影再度模糊,腾空跃起绕向森的左侧:“风之呼吸,柒之型,劲风天狗!”几乎同时,炼狱槙寿郎的刀锋自下方弧形挑上,火焰剑气迸发而出——“炎之呼吸,贰之型,上升炎天!”
劲风天狗所释放出的龙卷风式的风刃将森栗林四周包住,顺带强化了上升炎天的范围,一道道火龙卷袭至眼前。森的瞳孔微微收缩,视野被赤红与青白的光焰填满,灼热的气浪与撕裂的狂风已封锁所有闪避的路径。
不能退。身后是累。
不能死。还有未竟的……什么?
混乱的念头在千分之一秒里顺脑内炸开,身体比意识更快行动,肌肉记忆撕裂了水之呼吸柔和的架构,逆柩的骨柄挣扎着爬上血管——
“月之呼吸……”
咚——咚——咚——
恍惚间,他又听见除夜之钟的嗡鸣。
“……壹之型,暗月·宵之宫。”
这次不再是拙劣的模仿,也不再是玩闹的练习,而是第一次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面向昔日同僚,斩出这属于鬼的剑技。
空气被割裂,红色的刃风自逆柩的刀锋挥出,其间交错旋转着形态不定的新月,迎向扑来的火龙卷。虽威力与范围远远不及黑死牟的随手一剑,但呼啸而来的龙卷被鹅黄的新月从中剖开,让残存的火星与风刃向四周溅射。
然而两位柱的全力一击也并非儿戏,尽管月之呼吸的斩击抵消了大部分威力,却仍有劲风天狗的余波狠狠撞在森栗林横挡的逆柩上。巨力传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磕到石阶凸起,头骨与颈椎被撞碎,又马上拼接回原状。
一片狼藉的烟尘中,夕立隼介和炼狱槙寿郎的身影显现,二人脸上的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刚才那是……什么呼吸法?”
槙寿郎更加用力地握住刀柄。
夕立想起了荷镇那场袭击中现场残存的战斗痕迹,那些难以理解的、看去便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沟壑……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你不仅变成了鬼……”夕立隼介踏前一步,脖颈与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你还从那个上弦那里……学到了这样的剑技吗?!森栗林,你究竟堕落到了何种地步?!”
森栗林以刀拄地,缓缓站直身体。他没有回答夕立隼介的质问,只侧身再次将有些躁动的累挡在更靠后的位置。
面对两位柱,仅仅挡下一击就已如此勉强……
他握住累的手:“找机会……离开。”
这话没逃过风柱与炎柱的耳朵,无需多言,夕立隼介脚下发力,眨眼间便已经来到森的面前:
“风之呼吸——”
“血鬼术·刻线轮转。”
硬度极高的丝线自累手中射出,编织出巨型漩涡状的茧冲向夕立隼介面门。槙寿郎疾步上前,灼热的吐息化为雾气自唇角溢出。
炎光烧融蛛丝,虽破解当下的攻击,但接连不断的巨茧过于干扰视线,风炎两柱不断挥剑将其斩落,可对方的目的如此明了——
逃。
森栗林趁他们无暇顾及自己,迅速向四周的建筑斩击,瓦砾、灯笼,乃至几截被斩断的粗枝,在落下的瞬间被蛛丝牵引着,从各个角度狠狠砸向夕立隼介与炼狱槙寿郎。
碎石断木如雨般落下,迫使两人不得不分心去闪避格挡,虽然无法造成实质上的伤害,却也有效地拖延了他们追击的步伐。
等到烟尘稍散,眼前已不见了那两个非人的身影。夕立隼介站在废墟中,脸色铁青,握着日轮刀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炼狱槙寿郎甩去刀身上粘附着的残烬,他走到同僚身侧,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碎裂的瓦砾、烧焦的断木、斩击落到地面的刀痕。“一个下弦之伍,一个习得了上弦古老呼吸法的前队员……他们凑在一起,夕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威胁等级…已经远超寻常恶鬼。”夕立隼介深深吐出一口气。
意味着森栗林的堕落并非失控后的苟延残喘,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需要怜悯的迷途者,而是一个获得了强大力量、清醒而又熟悉他们的敌人。
“此事必须上报主公。神谷和庵川——他们知道多少?”
“不清楚,但肯定不多,否则不会隐瞒得如此……”
夕立隼介顿住了。
咚——
钟声消弭,人群的欢呼从远处传来。
一百零八声钟鸣已然结束——烦恼已除,魔鬼也已经离去——
……新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