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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待宵 浅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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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草一家门脸并不张扬的茶室。
神谷朔按着眉心,他与庵川都已经将近两日没有休息,脑仁在颅腔一阵阵跳着,但现在显然还没到能安心睡觉的时候。那件只剩一半的鬼杀队队服摊开铺在面前的矮几上,庵川青司额头抵着桌沿,声音带着极度疲惫的虚弱:“为什么……?”
“你问的是哪件事?”神谷朔端起茶杯,“为什么会有洗干净的队服?为什么森剩下的大部分尸体哪里都找不到?还是……”他吹开杯中的茶沫,终于舍得施舍出一个眼神。“为什么他变成了鬼?”
“神谷朔!那只是我们的臆测!”庵川青司一下支起身体,他本来就比神谷高,这会儿变得更像俯视。变成了鬼?即便知道有这种情况他也没法完全接受,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不可能,现在说这种话也完全是对栗林的侮辱!
神谷朔冷笑一声:“你还在骗自己,要是不接受,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你现在在这儿跟我坐着,倒是解释解释为什么不上报队服的事,反而自己藏了起来?”
“你…!”庵川青司的眼睛瞪得老大,要再说什么,神谷朔却懒得和他争辩,直接指出其中的关键:“上弦鬼完全没必要带着一个人类尸体的一半离开——不是吃掉,你懂吗?从现场的情况来看森完全不可能是被吃掉了——而且这队服、三津千代的尸体,难不成这两具尸体是自己过去的?试问一个没有头的人、一个被腰斩的人,如何能在短短几个小时里跑到九里之外?除了是被鬼带着!”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平复越来越激动的心情:“但这鬼的目的是什么?森不见了,只剩下被洗过的队服,另一具尸体上却有啃食的痕迹。一件事可能是巧合,但这所有的巧合加在一起,难道还能是巧合?还能有另一种解释?”
“你说的别人也能想到啊?为什么别人没往这方面想,你就这么希望他变成鬼?!”
“注意你的言辞!庵川青司!”神谷朔强忍住把茶汤泼到他脸上的冲动,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你是不是蠢?!还是真的已经疯了?我说的所有的猜测全部建立在你发现的这半件队服上,现在队服在你手里,这件事也只有咱们两个知道,你现在问我是不是希望他变成鬼?貴様!”
“我接受不了!”庵川青司不自觉向桌上的衣服瞥去,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到,立刻收回了视线。他掩面蜷缩在榻榻米上,崩溃得快要哭出来。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他替自己去巡逻?为什么是他承受被斩断的痛楚?为什么是他变成鬼,连作为英雄光荣战死的权利都要失去?庵川青司不敢再想更多,巨大的愧疚与悔意让他无法接受现实。
他的前半生太过顺遂,父母和睦、家庭富裕,没有兄弟姐妹分走半分宠爱,几乎称得上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少爷。就连鬼杀队——也仅仅是因为觉得父亲友人的刀无比精良,自己想要一把一样的才加入的。
即便入队五年,身侧一直只有森栗林一人,夸张到从未亲眼见过其他人间疾苦与分离。
神谷朔怎么不知道眼前后辈的幼稚心性,坐到柱的位置能如此单纯还真是千古头一遭,都不确定应不应该骂这人是个没脑子的笨蛋。
虽说出推断,但他同样无法保持绝对的理性,握着茶杯的手在颤抖。森栗林于他何尝不是重要的人,如今事情发展成这样,能去责怪谁?
责怪庵川青司?因为他为了执行更紧急的任务将向来安全的巡逻交给别人?责怪森栗林?因为他没有在遇到上弦鬼时逃走、选择了战斗,很可能是被迫地被鬼带走?
神谷朔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庵川青司的话:“没法接受…我也…没法接受。可他还活着、还存在…不是吗?”
这已经是目前最容易让人接受的答案,可……
“以那种样子活着的栗林…还真的是他吗…?”
“别跟我叽叽喳喳讲什么洋学,现在所有事都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我们也不能保证森就一定……”神谷朔放下茶杯,防止之后自己可能会因为被怒气冲昏头而把它捏碎。“总之,先让这件事在本部那边翻篇。没有完整尸体就立衣冠冢,绝对不能让别人发现点什么不对。”
庵川青司沉默一阵,终于从蜷起的姿势恢复,重新坐好到蒲团上:“如果…如果栗林真的只是单纯的牺牲呢……?”
“那你就当是这样,这是最好的结果。”
这话简直残忍,茶室中空气凝滞,偶尔传来市井的吵闹声。庵川青司呼吸加重,本来想哭,又觉得有些丢脸,喘息几下后只是默默把摊在矮几上的队服折好,放到一个包裹里。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他下意识将包裹藏在身侧。几乎是下一秒,雅间的门便被打开。
“两位大人可真是让我好找,汇报完任务不去休息,倒是一头扎进茶室了?”
少年人特有的上扬语调带了丝漫不经心的味道,神谷朔伸手去端炉上的茶壶,酌了一杯:“「待宵」的茶品质还不错,过去常来。”他向外推了推茶盏,“要尝尝吗?皓绪。”
“朔先生给我倒的茶,自没有不喝的道理。”被称作皓绪的少年坐到神谷朔旁边的蒲团上,手指摩挲着杯壁,却没有第一时间端起。“我来的路上听隐们说,自从由荷镇那边回来后,两位的状态都不太好,特别是水柱大人——没想到就连单独相处的时候,气氛也那么…精彩?”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庵川青司一眼:“我没去过现场,不过倒是翻了风柱大人写的卷宗。森前辈遇袭这事,是真的非常棘手,还是……”
神谷朔手指动了一下,这动作自然没逃过皓绪眼睛,他将神谷朔杯中的茶重新倒满,这才缓缓开口:“另有隐情?”
庵川青司猛地抬头:“神谷皓绪!这不关你的事!栗林他是光荣——”
“够了,青司。”
神谷朔罕见地开口打断别人的话,他感觉他的头更痛了。
神谷皓绪嚯了一声,很想嘲讽一句“欲盖弥彰”,但转头又看见身侧人微微皱起的眉头,就没出声。他将身体□□,略弯下些背去才将头靠到神谷朔肩上:“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也管不着,不过这两天关于森栗林这事的记录,我都看过了。”
“夕立隼介的报告里特意提到了事发现场附近奇怪的血迹,还算事无巨细。但两位新交的报告…就有意思很多了。”他连敬语都直接省略掉,“九里外发现了三津千代被啃食过的尸体,同一位置还有森栗林的羽织。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事实上却模糊掉了很多东西……比如那件羽织在浸血之前曾经还沾过水?”
注意到神谷朔骤然紧绷的肌肉和庵川青司缩起的瞳孔,神谷皓绪顿了顿:“只是隐那边提过几句,他们还没自大到怀疑柱的决定。夕立隼介什么态度我不好说,就是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和炎柱在说什么,脸色也不太好的样子。”
“身为一个继子,接触到的东西还挺多。”庵川青司盯着对面的人,“神谷朔,你是不是有点儿太惯着他了。”
“跟您比起来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你!”
“都闭嘴。”神谷朔愈加疲惫,由内而外地感到无力。他早该猜到的,这事不可能彻底瞒住,已经有人开始怀疑起森栗林的死了,但——
“虽然我不能保证我在想的,和两位在想的、别人在想的事情一不一致,可猜测只是猜测,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证明谁才是对的。”神谷皓绪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向他们,亦或者只有神谷朔抛出了一个信号:不论事实如何,绝对不要被其他人抓住什么把柄。
手中的杯子终于不再烫人,他直起身子啜了一口:“朔先生的品味果然不错,就是有些浓了,对您来说现在喝这个不太好。”
神谷朔摆了摆手,意思是不必在意。
这会神谷皓绪倒开始装看不懂,一边说着“您需要休息”,一边从怀里摸出鲷鱼烧献宝似的递给神谷朔,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神谷朔耐不住软磨硬泡——毕竟他也知道自己该去休息了,跟庵川青司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那队服收好,便跟着神谷皓绪走了。
“有麻烦了……”
庵川青司长叹一声,终是没喝那杯早已冷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