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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饮鸩止渴   太阳永 ...

  •   太阳永世耀眼,但恶鬼早不能去触碰太阳。鸣女的指尖偶尔勾过琵琶弦,奏出断断续续的琴曲,眼前建筑几乎一刻不停地在变换。颈上的桎梏让森栗林几乎无法呼吸——鬼需要呼吸吗?
      他趁黑死牟莫名陷入沉默时悄悄向后靠了靠脖子,除了束缚感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不适。
      看来是不需要呼吸的。
      森栗林被这种非人感噎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动作,黑死牟终于从回忆中抽身,松开拽着森栗林衣领的手。对方脸色苍白,在失去支撑的下一秒便跪坐到地上。
      迫切的饥饿未曾远离,跟着认知的失调与自我厌恶一起挣扎着游弋向神经。森栗林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自己的血,又苦又涩,仿佛在密封的罐中发酵了数年,与刚醒来时嘴中的味道截然不同,没有丝毫鲜甜的影子。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胃中又是一阵翻涌。
      “看来你饿了,”黑死牟并未看向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一处,“不要抗拒本能…那只会徒增痛苦。”
      什么本能?鬼的本能?森栗林抬手用手背抹掉自己唇上腐烂的血,若不抗拒这“本能”,他才是真的已经堕落,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站起来。”恶鬼再次向他提出命令,这次不同于上次的纵容,而是在话落时直接将手中的太刀掷到森栗林身前。刀身上的眼睛混乱后缓缓移动,将猩红的瞳仁正对向他。“握住它、感受它、接受它。”
      森栗林有一瞬间恍神,身体倒反天罡控制大脑先一步握住刀柄,刃上的鬼目突然流出血泪。指尖触到血管的搏动,这一刻他分不清自己是握着刀,还是刀又重新粘连回他的血肉。无限城的梁柱再次在眼前旋转,琵琶声愈来愈急,本应难以忍受,可他脑中蹦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
      ……安魂曲。
      手心的搏动逐渐与心脏同频,血泪流淌到地面,蜿蜒着染红和服的下摆,宛如新生的脐带。弦音再次拔高,更加尖利刺耳,在地板倾轧翻转的轰鸣声中,他听见刀剑破空的风声。
      “挥剑。”
      黑死牟的声音穿透思绪,森栗林本能地挥出手中的武器,刀锋处未见任何水流涌动,只剩最原始的动作。月刃将周遭的一切削割成齑粉,攻势比第一次见识这华丽的剑技时更加凶猛。
      新月与刀刃相撞,迸溅出的却并非火花,而是血肉。残缺的华光映出新生鬼苍白的样貌,经久未散。
      “水…在何处?”黑死牟的六目略过他颤抖的指尖,“接受现实…过去作为人的你已死,现在活着的…是永夜下的魑魅。”
      森栗林踉跄着后退,被太刀上的鬼目一下锁住。透过那只诡瞳,他看见走马灯般的幻影——母亲抚摸弟妹头发时温柔的笑脸、父亲猎鹿时弓弦震颤的嗡鸣、神谷拔刀时周身环绕的电花、庵川离去时带着少年意气的背影、前田被月刃贯穿时惊愕的表情……最后定格在无限城顶端混乱错综的榻榻米,无数道木门折叠涌出,其上的红日依旧刺眼——那轮太阳竟开始融化,赤红滴滴答答向下坠落。
      “……!”他抱头再次跪伏于地,视线颠倒,终于明白滴落下的红由何而来,那不是太阳在融化——森栗林看见自己被斩断的头颅,齿骨裸露到空气中,又马上被攀起的血管与肌肉覆盖。
      黑死牟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沉默片刻,俯身将他上半颗脑袋安回原位:“憎恨吧……恨太阳抛弃了你,恨过去的同僚厌恶着你,更恨将你变成这样的我。"他将虚哭神去刀鞘的一端抵在森栗林心口,"但别忘了——正是这份恨意,才驱使着你挥剑…为斩断自己的过去,为吞噬自己同伴的罪孽,为…你永恒的未来。”
      琵琶声乍歇,骤然降临的死寂如同催化剂,森栗林终于听见自己的血液重新流动,化为月光酿成的鸩酒,随着神明的低语爆发出最汹涌的浪潮。
      他有什么好恨?
      他已非人,理应被太阳所抛弃;鬼杀队的职责便是斩杀世间所有鬼物,被厌恶也无话可说。而如今的痛苦……森栗林才拼好的下颌打着颤,人的意志拉扯着他,让他无法斩断过去,更无法沉沦于永夜,只有那罪孽如同业火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心肺。
      虚哭神去仍抵着心口,没有凉意,却是温热的。森栗林伸手抚上那血肉之鞘,理智几乎崩盘——他能够去恨谁,想来想去只有自己,自从醒来见到眼前月读的第一眼后脊梁便已经弯折,俊美的容颜如同诅咒印刻于脑海,引诱着脊髓最深处的奴性控制躯体。
      真是个废物、软骨头。他在心里痛骂自己,声带却先一步振动:“我……”视觉通过视网膜将黑死牟的脸送递到大脑,“该怎么做…?”
      你在说什么?话问出口的一瞬间,森栗林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颈上快变成摆件的脑袋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的一部分已经开始自暴自弃地屈服,这是绝不允许的,就算认知七零八落,也绝不允许。
      黑死牟只是沉默,收回虚哭神去别到腰间。恶鬼作为曾经的大家家主最懂如何拿捏人性,此刻不需要任何话语,光是寂静就足以折磨得让人发疯。
      森栗林不知脸颊还在不在痛,他快要没办法思考,身体的重心因为唯一的支撑点消失瞬间前倾,差点又向前瘫倒。
      “求您...”指引我。
      不,不对。
      思绪混乱着折叠如同书页,正面是对救世主近乎痴狂的臣服,翻过去是曾经过往的种种。两者本不该相遇,可纸张被不知名的东西撕扯揉皱团到一起,正反两面贴合,融为漆黑的墨点。
      “我已经没有过去……”
      住嘴。
      森栗林弓身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仍阻止不了向外蹦出的词句。
      “我的现在与未来……”
      别说了。
      指尖穿透脸颊触碰到舌头,上颌与下颌还在不停碰撞,将手指嚼碎,变成肉沫从嘴里溢出。骨片划烂口腔内壁,血倒回喉咙发出破风箱似的嘶鸣。
      “全部都是……”
      你想承认接受什么?你想否认抛弃曾经?你现在所有的痛苦明明都是因为眼前的存在,如今却还要俯首称臣?你的意志去了哪里?难不成真跟着那夜一起被斩断?
      骨与肉重新生出,皮肤光滑如同新生的婴孩,他被喉头的碎渣呛得咳嗽。
      “因为您……”
      你当初为什么要跟过来?你就应该被竹也发现然后等着庵川他们过来将你斩首,如果你再见到他们你该如何解释?向他们说自己其实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为了苟活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变成这种东西?
      “而存在……”
      森栗林!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你真是森栗林?还是跟着前田三津他们死了的那个才是森栗林?瞧瞧你现在丑陋的样子,被鬼的思维驱使,连最后一丝理智也被吞噬,好好想想吧,你还能想起庵川和神谷的脸吗?你还记得你自己曾经是人吗?有一句话你真的说对了,你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存在。
      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脑中的声音咆哮着咒骂这些言论,森栗林甚至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两半。他额头触地,止不住地发抖,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拉扯着他,体感只有原初的混沌。
      “名字。”
      黑死牟这会儿终于出声,将血肉太刀横于地,抬起森栗林的头,迫使他看向它。
      斟酌许久,一个名字才由脑中浮现:“逆…柩。”
      过于意有所指。
      黑死牟不置可否,视线转而落向森栗林本身。
      “那…你的名字。”
      为了抛弃过去身为人的一切、全新的名字,并非…森栗林。
      也许是抗争终究以失败告终,鬼的部分暂时统治灵魂,信徒眼中倏地出现狂热的神色。
      “守伦…请叫我…守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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