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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祭 守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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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伦。
恪守人伦。
黑死牟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按道理讲这名字应该是由他或者无惨来取,不过眼前这孩子真需要一个属于鬼的名字吗?
他没多话,似是默认这两个出格的名字可以伴随森栗林接下来的永恒时光,其中有没有夹杂那么一丝连黑死牟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也由不可知。
被审视的信徒匍匐于地,眼睛与神明是同样的金红,新生的十字鬼眼睁大,视线流连于黑色的马乘袴下摆。
无限城内灯火通明,他脑中思绪也如同一直错杂变幻的和室地板翻涌。气急败坏的喊声已经渐渐小去,心底只有不断重复的祈求神明垂怜的祷告。森栗林浑身发抖,却不是因为刚开始那样的恐惧——而是兴奋。
前所未有的被操控感席卷入侵他的每一条神经,当反抗彻底无效,当自我完全瓦解,对眼前神明的俯首竟能产生一种扭曲的、解脱般的快感。他不再需要思考,只需匍匐在地,将造物主视为自己存在的唯一意义。
如此美妙如此恶劣,又如此……令人作呕。
本已经消失的声音再次出现指责于他,森栗林知道那是谁,是他自己,是曾经属于人的那一部分。他还没有死去,至少他还没有,他是谁?森栗林守伦亦或者两者的融合?他听见那声音说你给我清醒一点站在你跟前的是杀死无数普通人的恶鬼是害你变成非人的上弦之壹,又听见另一个音色一样的声音说那又如何明月已经是我在黑暗中唯一能看清的锚点。
“守伦。”
指责的声音乍然消失,脑中的所有想法都跟随神明叫出他的名字后被扫落一空,他猛一下抬头,大不敬地看向黑死牟的脸。
“过往已逝…永恒已经摆在你的眼前。”
看吧、看吧森栗林,我说过明月是我唯一的引路人,你没错我也不会有错,瞧着吧森,我会向你证明的。
“拿起你的剑,向我展示你的剑术…起手,摒弃…水之呼吸的剑式。”
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手腕下压、剑尖上挑,刃划破空气带出干脆的破空声。还是过于柔和,黑死牟指尖一下下点在刀柄,不过想想也是,从第一次摸剑开始学习的就是水之呼吸的势头,短时间想完全舍弃也不可能。
他略有一些不满。
“错了。”森栗林欲要再次挥刀,黑死牟的声音忽然近在咫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侧。“五大呼吸法与我所使用的月之呼吸…虽同是初始呼吸法衍生而来,却并不相通。”
逆柩嗡鸣一声,尖锐的刺痛感顺着手心传向肩胛,仿佛在赞同黑死牟的话。
“你既打算追随我,若不能抛弃水的势,掌握小森剑型,想使用月之呼吸…完全是无稽之谈。”
“看好了。”
没有预兆,黑死牟的身影如镜花水月般消散,森栗林只觉眼前一花,连他的动作都未曾看清,无数完美无瑕的月刃便略过视野,将周遭的一切障碍尽数斩灭。
那不像用于杀戮的剑技,更像是一场献给永夜的祭舞,让人第一时间联想到的词语竟是……美丽。
并非阿谀奉承,森栗林真真正正地这么觉得。他下意识拔刀重现这动作,可这一剑中揉杂了太多,水之呼吸、残缺的小森式、刻意模仿的继国式,显得蹩脚无比。
黑死牟用刀鞘压住他的太刀刀尖:“曾为人时,我也思考过,月之呼吸能否传承…不过后来有人告诉我,我所追寻的…并无意义。”
他穷尽一生想追逐的太阳,轻描淡写地将他的过去否认,告诉他他所追求的一切皆是虚妄。那话是什么意思早已考究不出,黑死牟闭上眼睛,也许会有别的解读,但对当时的继国严胜来说…却绝对没有。
“意义本身于你我来说已经消失,纠结于过去……”他感觉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也实在无用。”
虚哭神去出鞘半寸,森栗林伸出的手臂被斩落。
“逾举了。”
“大人……”黑死牟的话被如今的森栗林理解为神明将自己纳入其坚实的羽翼之下,他本想表示安抚之意,血脉的相承让他轻易感受到月的迷茫。
可鬼的权利结构始终垂直。断面由骨开始再生。这也是一种爱吧,森栗林痴痴地想,用疼痛让我记住,引导我走上鬼的……
……!
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视线莫名模糊起来,手臂明明已经再生完全,可他好像又看见地上的一节断肢,向后望去兴许还有一只浅绿的眸子盯着自己。那是——
森栗林…?
金色的虹膜骤然收缩,肺中的空气逐渐稀薄,不、不,鬼是不需要呼吸的,但窒息感还是扼住他的喉咙。眼眶中滚落下冰凉的液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在流泪,森栗林也在流泪。
这次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无声的眼泪像刀般划过皮肤。他突然不想纠结到底是谁对谁错了,为何他们两个不能共存?
曾经的人变成鬼,那这鬼留有人性又如何?正反不过再去死一次…而已。
黑死牟看着莫名开始沉默落泪的森栗林,他自然知道对方在因为什么混乱。这四百多年间他见过太多人类在最初转变为鬼时的挣扎,但如同这般,在近乎彻底臣服后还能再次萌生属于人的意志的……并不多见。
但这感觉似乎并不坏,相反,黑死牟甚至开始欣赏起这份挣扎。若真是太快转换属于人的思维,那才是最难揣测的,毕竟鬼杀队对鬼恨之入骨,直接接受他倒要怀疑。
黑死牟伸手擦去森栗林眼角的泪水,这动作有那么些纵容的意味:我允许你抱有曾经身为人时的软弱,你想如何都无所谓,只是,别让我失望。
森栗林被触及到的皮肤有一瞬间染上黑死牟指尖微凉的温度,他一下子顿住,明明刚刚自己才因为拉了袖子就被教训逾举…所以自己对神明来说果然是特殊的?
他竟生出一丝不适时宜的狂喜。
“眼泪…是软弱之物。”
森栗林看见月读六只眼中映出的自己,扭曲、矛盾:“但…您允许我落泪。”他哑声回应,带着一种试探般的虔诚。
黑死牟并未搭腔,森栗林反倒得寸进尺地抚上他的手,将脸颊放进他掌心蹭了蹭:“您果然是个温柔的人…”
温柔?黑死牟只想冷笑,漫长岁月中鲜少有如此评价他的人,成为鬼后敢到他面前这样说的倒真是头一个。不论出于何种心思,他都觉得这句话荒谬至极:“呵……”
可他并未抽回手,手中温软的触感让他意外地想起他的孩子。
他想起,他那有些天分的大儿子似乎也这么赞美过他:
“父亲大人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黑死牟下意识将手移至森栗林发顶。
「かごめ、かごめ
笼子缝,笼子缝
かごの中の鸟は
笼子中的鸟儿
いついつ出やる
什么时候能出来
夜明けの晩に
就在那黎明前的夜晚
鹤と亀がすべった
白鹤与乌龟滑倒了」
妻子向来柔和的声音和孩子欢乐的笑声蓦地在耳边响起,他不自觉接了下去:
“后の正面谁れ……
背后面对你的是谁……”
是……
啊啊,是六目的恶鬼。
“如此…好好修习剑术吧,森。”
————
黑死牟说要让森栗林学习月之呼吸并不只是随口一提,毕竟对方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拥有与他同源的血脉与剑型,哪里还有比森栗林更合适继承月之呼吸的人呢?他并不想浪费这份缘分。
他的手在森栗林的发顶停顿了片刻,那轻柔的触感与记忆中孩子们细软的发丝奇异般地重叠,又迅速被指尖下冰冷的现实驱散。黑死牟收回了手,仿佛刚才的失神只是转瞬而逝的错觉。
弦音未断,森栗林眼神清明了几分,被承认的人性缓缓闭上双目,鬼的本能也柔和下些许。他安静地跪坐在原地,长发垂至胸前,等待救世主给出下一个指令。
“水之呼吸…剑法凸显在柔,以柔克刚。而小森式,讲求刚柔并济……与月之呼吸起手相差不多。”
黑死牟拔出虚哭神去,并未运用任何呼吸法与血鬼术,只余手腕带动刀刃切割空气。刃面划过的轨迹简洁古朴,与水之呼吸的细腻流畅截然不同,也与森栗林记忆深处残存的小森式似是而非。
继国式,月之呼吸……森栗林视线牢牢锁住黑死牟的身形,脑中莫名蹦出几个名词。
一套剑术演示结束,黑死牟收刀入鞘,转身看向森栗林:“来。”
森栗林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依言摆出起手式,肌肉仍下意识调动水呼之势。他握紧逆柩,努力摒弃脑海中所有关于水的意象。
水是流动,是包容,是生命。而月……是凄冷,是孤高,是终结。
他回忆着黑死牟的动作,手腕尝试模仿那种发力方式,逆柩随之挥出,却还是带着曾经剑术的影子。
森栗林啧了一声,他感到一阵焦躁,并非源于黑死牟的注视,而是源于自身无法割裂的过去。若他想追随于神明,人性与记忆允许搁置,可这剑术——他必须抛弃转变。
“手腕。”黑死牟平静地注视着他,出声指正,并非催促,也没有透露出失望。“发力位置不对…不应借地起力,且你的姿势过于追求流通,故而剑轨会显得圆滑。”
“你要靠近的,应心若寒潭,干脆利落,无需借助大地之势。”
他向前一步,眸中似有光影闪过:“毕竟…月本就悬于高天。”
森栗林依言抬手,转动手腕带动逆柩。他想起幼时拜访祖父时见到祖父摆弄木剑,求着祖父教习过他一招半式,不过当时只是拿着树枝,被指正了握姿而已。
“应该向内扣,你看,这样。”
祖父掰着他的手压下去,小树枝上的叶子簌簌落下去。他问老人,您还会舞剑吗?
“算不上,”祖父说,“不过多会点东西总是好的。”
他压下手腕,鬼目锁定太刀刀尖,向上半寸,再次挥出的刃带起的风声变得尖锐且短促,圆融消了几分,变成了决绝的凄厉。
“倒是有些悟性。”黑死牟的语气难得变化,森栗林从中听出些赞许的味道。
“多谢大人夸奖。”森栗林一下高兴起来,之前的烦躁顿时烟消云散。黑死牟看他这被夸一句就沉不住气的不值钱样子,甚至开始犹豫起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教。“浮躁……”他评价。
新生鬼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批评,反而在变成鬼后头一回露出笑容,他眉眼弯弯,眼皮遮盖住异色的眼球,黑死牟愣了愣,好像又看见那天月夜下指导后辈的鬼杀队剑士。
那弯起的嘴角与记忆中人类的弧度别无二致——可再细些看去,却能发现那笑容展现在一张异常苍白的脸上,其上左眼处还嵌着代表着绝对非人的十字鬼眸。
啊……所以如今“人性”也并非“人性”,而是早已转变?他半眯起中间的眼睛。毕竟容器已然不同,那其中流露出来的感情…应该如何称呼?
不,好像没有必要再去思考。黑死牟摇摇头,轻轻抬了抬下巴:“熟悉这个感觉…然后,随我学习月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