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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南多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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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李府。
周茂才战战兢兢地坐在偏厅,等着李辅国接见。
他心中七上八下,既怕沈清砚的威胁,又怕李辅国的审视。正胡思乱想,李辅国走了进来。
“下官见过尚书大人。”周茂才连忙起身行礼。
李辅国摆摆手,在主位坐下:“周副使一路辛苦。扬州近来如何?”
“托大人的福,一切……一切尚好。”
“尚好?”李辅国眯起眼,“我听说沈清砚今日在吏部见了你?”
周茂才心中一凛,忙道:“是、是的。沈侍郎问了问扬州盐务,下官……下官都是按规矩答的。”
“哦?他都问了什么?”
“就问了些产量、税收的例行问题。”周茂才不敢抬头,“下官都按……按张大人交代的答了。”
李辅国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周副使,你是聪明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是是是,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李辅国端起茶盏,“你回扬州后,替我给张运使带句话:最近风大,把该收的东西收好,该扫的痕迹扫干净。”
周茂才冷汗涔涔:“下官……下官一定带到。”
“去吧。”李辅国摆摆手,“记住,你今日没见过沈清砚,也没来过我这里。”
周茂才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他走后,李辅国脸色沉了下来。
幕僚低声道:“大人,周茂才此人……可信吗?”
“不可信。”李辅国冷声道,“但暂时还用得着他。你去安排一下,等他回扬州后,找人盯着他。若他有异动……”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幕僚应下,“另外大人,沈清砚那边……”
“沈清砚……”李辅国眼中闪过杀意,“他既然非要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十月底,京城连下了三日秋雨,天气骤寒。
昭阳殿内,楚环妤正对着一盘残棋出神。棋局已近终局,黑白大龙纠缠,胜负只在几子之间。
玲珑进来禀报:“殿下,太子殿下派人来请,说是得了一幅好画,请殿下过去品鉴。”
楚环妤抬头:“现在?”
“是。来人还说……沈大人也在东宫。”
楚环妤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更衣。”
东宫书房内,太子楚璋正在与沈清砚对弈。两人神色专注,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到中盘。
“沈侍郎棋风稳健,有大将之风。”楚璋落下一子,微笑道。
沈清砚恭敬道:“殿下过誉。臣只是谨小慎微罢了。”
“谨小慎微未必不好。”楚璋意有所指,“尤其是现在这个局面。”
这时,内侍通传:“昭阳长公主到——”
楚璋笑道:“妤儿来了。正好,来看看这幅《寒江独钓图》。”
楚环妤走进书房,先向楚璋行礼,又看向沈清砚,眼中漾开笑意:“沈侍郎也在。”
沈清砚起身行礼:“见过公主。”
“都坐。”楚璋示意二人看画,“这是前朝大家李公麟的真迹,孤前日刚得的。你们看看如何?”
画中,寒江孤舟,一蓑笠翁独钓江雪,意境清冷孤高。
楚环妤仔细看了片刻,道:“笔意萧疏,气象清寒,确是佳作。只是……太冷了些。”
“哦?”楚璋挑眉,“妤儿觉得冷?”
“独钓寒江,固然有隐逸之趣,但也太过孤寂。”楚环妤转头看向沈清砚,“沈侍郎觉得呢?”
沈清砚看着画,缓缓道:“臣倒是觉得,这画中人的孤寂,是一种选择。他本可以不在这寒江独钓,可以去温暖处,可以与人同乐。但他选择了孤寂,选择了这清冷天地——这或许,正是他的风骨。”
楚璋抚掌:“说得好!孤寂不是被迫,而是选择。沈侍郎果然懂画,也懂人。”
他收起画,示意内侍退下,书房内只剩三人。
“沈侍郎,”楚璋正色道,“孤今日请你来,不只是赏画。”
沈清砚神色一肃:“殿下请讲。”
楚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书架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看到那卷绢帛的样式,沈清砚瞳孔微缩——那是圣旨的规制。
“这是父皇三日前给孤的密诏。”楚璋将绢帛放在案上,声音低沉,“沈侍郎,跪下听旨。”
沈清砚立即跪地,楚环妤也随之下拜。
楚璋展开绢帛,沉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江南盐政积弊甚深,官商勾结,私盐横行,致使国课流失,民生日艰。特命吏部侍郎沈清砚为钦差,即日南下,明为巡查两江吏治,实则暗查盐案。赐密诏一道,便宜行事。所到之处,如朕亲临。务必查明真相,肃清积弊。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书房内陷入寂静。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棂。
沈清砚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
楚璋将密诏卷好,双手递给沈清砚:“沈侍郎,此去凶险,你可明白?”
沈清砚双手接过密诏,触手沉甸甸的,仿佛千斤重担:“臣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
楚璋扶起他,神色凝重,“父皇为何要用密诏?为何要你明为巡查,暗查盐案?因为朝中有人不希望此案被查,且此人……地位不低。”
沈清砚沉默。他知道楚璋指的是谁——兵部尚书李辅国,李贵妃的兄长,三皇子的舅舅。
“你离京后,明枪暗箭不会少。”
楚璋继续道,“但父皇既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便是信你之能,也信你之忠。孤今日让你看这密诏,是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从案下又取出一份卷宗:“这是孤这些年收集的,关于李辅国及其党羽的一些罪证。或许对你有用。”
沈清砚接过卷宗,翻开一看,心中震惊。里面详细记录了李辅国门生故旧在各地的贪墨枉法之事,证据确凿,条理清晰。
“殿下……”他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谢孤。”楚璋摆摆手,“孤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盐政不清,边费不充,军饷不足,最终受苦的是百姓,动摇的是国本。孤身为太子,不能坐视不理。”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楚环妤,轻叹一声:“妤儿,你带沈侍郎去偏厅细看吧。孤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楚环妤脸色微白,但还是强作镇定:“是,哥哥。”
她看向沈清砚:“沈侍郎,随我来。”
东宫偏厅内,炭火同样烧得很暖。
沈清砚仔细翻阅卷宗,楚环妤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
雨声淅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许久,沈清砚合上卷宗,抬头看向楚环妤。她正看着他,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忧色。
“公主……”他轻声道。
“什么时候走?”楚环妤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
“三日后。”沈清砚如实道,“圣旨已下,不能耽搁。”
楚环妤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江南……很远。”
“臣会尽快回来。”
“我不是说这个。”楚环妤转过身,眼中水光潋滟,“沈清砚,你知道这一去有多危险吗?李辅国在江南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你孤身南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微微发颤:“你若真查到了什么,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到时候……到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沈清砚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自相识以来,她总是明艳张扬,狡黠灵动,何曾露出过这般脆弱模样。
“公主,”他站起身,郑重道,“臣会小心。”
“光小心不够!”楚环妤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哨,塞进他手里,“这个你收好。我的暗卫在江南也有眼线,你若遇险,吹响它,无论你在哪里,都会有人来助你。”
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平安符,放在卷宗上:“这个,是我前日去大慈恩寺求的。住持大师开过光,说能保平安。”
平安符是红色丝绸缝制,上面绣着金色的“安”字。
“沈清砚,”她声音很轻,“我要你平安。盐案要查,真相要明,但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公主给臣的平安符,臣会一直带着。”他轻声道,“臣一会平安回来。”
楚环妤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沈清砚,你要说话算话。”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握着平安符的手:“一定要平安回来。盐案要查,真相要明,但你……必须活着回来见我。”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沈清砚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别怕。但他只是站着,任由她的指尖停留片刻,然后收回。
“臣……”
他声音微哑,“定不负公主所托。”
楚环妤擦了擦眼泪,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好,我信你。沈清砚,这份卷宗你带回去仔细看。三日后……我就不去送你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没有回头:“等你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说完,她快步离开,藕荷色的裙摆消失在门外。
沈清砚站在原地,握紧手中的玉哨和平安符。
平安符还带着她的气息,温热柔软。
“臣……”
他轻声而又郑重道,“定不负公主所望。”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
他知道,这一去,不只是查案那么简单。
有些感情,有些承诺,有些还未说出口的话……
都要等他平安回来,才能继续。
昭阳殿内,楚环妤靠在窗边,任由雨水打湿了窗台,溅湿了她的裙摆。
玲珑轻声劝道:“殿下,窗边凉,当心着凉。”
楚环妤摇摇头:“玲珑,你说江南现在……也下雨吗?”
“江南多雨,这个时节应该也是雨季。”
“那他路上……”楚环妤说不下去了。
心像被什么揪紧了,又酸又疼。
“玲珑,”她轻声道,“让暗卫全部出动,沿途暗中保护沈大人。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出事。”
“是。”玲珑应下,犹豫道,“可殿下,暗卫都派出去,您这边……”
“我在这深宫里,能有什么事?”楚环妤转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但他不一样。他在明,敌在暗。我必须护他周全。”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明艳张扬,眼中却带着少有的温柔。
“玲珑,你知道吗?”她轻声道,“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得到他,不管用什么方法。可现在……我只想他平安,想他好。”
她拿起妆台上那支沈清砚用过的茶杯——那日之后,她一直留着,没让人收走。
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温度。
“沈清砚,”她对着茶杯轻声道,“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就像某些人的心,也湿了一整夜。
但雨总会停。
人,也总会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