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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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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沈清砚离京南下的前夜。
昭阳殿内灯火通明,楚环妤却无心就寝。她坐在小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幅江南地图,指尖反复摩挲着扬州的位置。
“殿下,亥时了,该歇息了。”玲珑轻声劝道。
楚环妤摇摇头:“我睡不着。明日……他就要走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细雨初歇,檐角还滴着水珠。这样的夜,让她想起了半年前的那个春日——她第一次见到沈清砚的那天。
时间回到半年前,三月初三,琼林宴。
那是新科进士的盛宴,在皇家园林琼林苑举行。苑内桃花灼灼,柳色青青,一派春意盎然。
楚环妤代皇帝赐宴,穿着一身海棠红织金凤纹宫装,头戴赤金累丝九凤冠,坐在主位旁的锦帘后。帘子半卷,既能看清宴席全景,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新科进士们分坐两列,个个意气风发。席间觥筹交错,恭贺声不绝于耳。
楚环妤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左列第三席的那个青年身上。
他穿着一身素青色的进士服,在一众华服中显得格外朴素。但即使如此简单的衣着,也掩不住他清俊的容貌和挺拔的身姿。他坐得笔直,不与人高声谈笑,只偶尔与身旁同年低语几句,神色从容。
“那是今科状元,沈清砚。”身旁的女官低声介绍,“寒门出身,连中三元,是国朝开科以来第三人。”
楚环妤挑眉:“寒门?难怪穿得这般素净。”
宴至中途,几位世家子弟起身敬酒。
其中一人走到沈清砚面前,举杯笑道:
“沈状元才高八斗,日后必是国之栋梁。家父久慕才名,特命在下带来薄礼一份,还望笑纳。”
那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羊脂玉璧,价值不菲。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沈清砚。
楚环妤也来了兴致,她倒要看看,这个寒门状元会如何应对世家递来的橄榄枝。
沈清砚起身,神色平静:“王公子好意,沈某心领。只是无功不受禄,如此重礼,沈某愧不敢当。”
那王公子脸色微变,强笑道:“沈状元不必客气。家父说了,这只是见面礼,日后……”
“日后若有公务往来,沈某自当秉公办理。”沈清砚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至于私礼,还请收回。沈某寒门出身,用不起这般贵重之物。”
他说得彬彬有礼,但拒绝得毫不含糊。
王公子面色铁青,正要发作,他身旁的一位老者——某位世家出身的老翰林——起身打圆场:“沈状元清廉自守,令人敬佩。不过同朝为官,互相往来也是常情。这礼既然送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不如……”
“不如捐给善堂。”沈清砚接话道,“城南慈幼院近日修缮房屋,正缺银两。若王公子愿意,沈某可代为转交,也算是积德行善。”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原则。
王公子哑口无言,只得悻悻收回锦盒。
楚环妤在帘后看得真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有意思,这个沈清砚,不仅才学好,还是个有风骨的。
宴席继续,但楚环妤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青色身影。
她看见他婉拒了一波又一波的示好,看见他不卑不亢地与老臣论政,看见他在众人醉饮时仍保持清醒,只浅酌几杯。
宴会结束时,楚环妤起身离开。经过沈清砚身边时,她故意放慢脚步。
沈清砚正与一位同年说话,察觉到有人经过,侧身让路。抬头时,正好与楚环妤的目光相接。
那一瞬间,楚环妤看清了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像山涧的泉水,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很快垂下眼帘,躬身行礼:“恭送长公主。”
楚环妤没有停留,径直走过。但走出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砚已经直起身,正与同年说话,侧脸在春日的阳光下,轮廓分明,神情专注。
那一刻,楚环妤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这个人,她要定了。
次日,御书房。
楚环妤给皇帝请安后,状似随意地问道:“父皇,昨日琼林宴上那位沈状元,儿臣看他很有风骨,想讨到身边做个侍读,不知可否?”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妤儿看中他了?”
楚环妤脸微红,却不扭捏:“儿臣只是觉得此人才学品性都不错,想留在身边使唤。”
皇帝放下朱笔,缓缓道:“沈清砚确实是个人才。但此人……朕另有重用。”
“重用?”楚环妤不解,“不就是个状元吗?留在翰林院修书,或是外放做个知县,哪样不是重用?为何不能给儿臣?”
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妤儿,你可知道,朕需要一把快刀?”
“快刀?”
“一把能斩断朝中积弊的快刀。”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些年,世家坐大,盘根错节,有些事……朕不便亲自出手。沈清砚出身寒门,与世家无涉,且才识过人,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所以朕不能把他给你。他有更重要的使命。”
楚环妤心中不服,但也不敢反驳,只嘟囔道:“什么使命比伺候儿臣还重要……”
皇帝笑了:“妤儿,你若真对他有意,不如等等看。若他真能完成朕交代的事,到时候……朕或许会考虑。”
这话给了楚环妤希望,她眼睛一亮:“父皇说话算话?”
“君无戏言。”皇帝点头,“不过妤儿,你要记住——沈清砚这把刀,是朕用来斩棘的。在他完成使命之前,你不要插手,也不要……太过强求。”
楚环妤虽然不甘,但也只能应下:“儿臣遵旨。”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暗中关注沈清砚。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等了大半年,终于等到了机会。
可如今,机会来了,他却要走了。
*
天色未明,沈清砚的车驾已悄悄驶出京城南门。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陆明远安排的四名可靠护卫,以及简单行装。马车朴素,毫不起眼,完全不像钦差出巡的仪仗。
马车驶上官道时,东方才露出鱼肚白。沈清砚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京城城墙。晨雾中的城楼巍峨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想起了临行前夜,陆明远来送别时说的话:
“清砚,此去千万小心。李辅国那边已经知道你南下,虽然明面上不敢动钦差,但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
“我知道。”
“还有……”陆明远欲言又止,“长公主那边,你……”
沈清砚沉默片刻:“我欠她良多。”
“不只是欠。”陆明远叹道,“清砚,你我相交多年,我从未见你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
沈清砚没有否认。他摩挲着袖中的玉哨和平安符,有些感情,不知不觉间已经生根发芽,等他察觉时,早已枝繁叶茂。
马车颠簸了一下,将沈清砚从回忆中拉回。他放下车帘,打开楚璋给的卷宗,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细细研读。
卷宗里不只是李辅国党羽的罪证,还有江南官场的脉络图,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需要提防,哪些人是李家的眼线——楚璋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功课。
沈清砚的目光落在“扬州盐运使张承嗣”这个名字上。这是李辅国的门生,扬州盐政的实际掌控者,也是周茂才的顶头上司。
周茂才……
沈清砚想起那个在吏部衙门吓得浑身发抖的盐运司副使。按约定,周茂才此刻应该已经回到扬州,开始暗中收集证据。
他会守约吗?还是会向张承嗣告密?
沈清砚不能完全相信周茂才,但他别无选择。盐案积弊多年,官商勾结已成铁板一块,周茂才是目前唯一可能撬开的缺口。
他继续往下看,忽然目光一凝。
卷宗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字迹娟秀,不是楚璋的笔迹:
“江南多雨,记得带伞。若遇阴天,旧伤处会疼,备些膏药。”
没有落款,但沈清砚一眼认出是楚环妤的字。
他确实有旧伤——
三年前外放任县令时,为治理水患在暴雨中奔走数日,落下了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毛病。这事他从未对人提起,连陆明远都不知道。
她是怎么知道的?
沈清砚想起这些日子,楚环妤对他的种种照顾,那些看似随意的关怀,原来都藏着细心观察。
他将纸条小心收起,和玉哨、平安符放在一起。
马车继续向南行驶,离京城越来越远。
楚环妤一夜未眠。她站在殿外的回廊上,望着南方,仿佛这样就能看到那辆南下的马车。
玲珑为她披上斗篷:“殿下,晨露重,当心着凉。”
“他该出城了吧?”楚环妤轻声问。
“按时辰算,应该已经出城五十里了。”
“五十里……”楚环妤喃喃道,“那离江南,还有一千五百里。”
一千五百里路,要经过多少州县,多少险阻,多少暗藏的杀机?
她不敢想。
“暗卫都派出去了吗?”她问。
“都派出去了。分三批,一批在前探路,一批沿途保护,还有一批已经先一步抵达扬州,暗中布置。”玲珑回道,“殿下放心,都是最精锐的。”
楚环妤点点头,但心中的忧虑丝毫未减。再精锐的暗卫,也只能防暗箭,防不了明枪。
沈清砚此去是钦差,要面对的是江南整个官场,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他能应付吗?
“玲珑,”她忽然道,“准备一下,本宫要去见母后。”
“现在?”
“现在。”楚环妤转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有些事,本宫需要母后帮忙。”
江南官场中,总有那么几个还忠于苏家,忠于皇后的人。她要用这些人,为沈清砚织一张保护网。
哪怕因此欠下人情,哪怕因此卷入更深的朝堂斗争。
她不在乎。
她只要他平安。
*
离京城已五十里了。
沈清砚取出楚环妤给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关心。他甚至可以想象,她写这张纸条时,是何种神情。
或许蹙着眉,或许咬着笔杆,或许写完后还要反复检查,生怕漏掉什么。
沈清砚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他将纸条小心折好,贴身收藏。然后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临行前,楚环妤让玲珑送来的膏药,说是太医院特制的,对旧伤有奇效。
他当时收下了,却没来得及当面道谢。
现在想来,她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而他能给她的,却只有一句承诺。
太轻了。
沈清砚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马车继续向南行驶,离京城越来越远,离危险越来越近。
但他心中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这一趟,他必须成功。不只为了盐案,为了那些枉死的百姓,也为了……不辜负那双含泪的眼睛。
*
与此同时,李府书房。
李辅国正在听心腹汇报。
“大人,沈清砚的车驾已出城五十里。随行只有四名护卫,轻车简从,确实是暗中查案的架势。”
“好。”李辅国冷笑,“他倒是谨慎。沿途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我们在沿途设了三道关卡,都是意外。就算杀不了他,也能让他吃点苦头,延误行程。”
“不够。”李辅国摇头,“沈清砚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你去传信给扬州那边,让他们做好准备。等沈清砚一到扬州……”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可是大人,他是钦差,若死在扬州,朝廷必会追查……”
“谁说让他死在扬州了?”李辅国眼中闪过阴毒,“江南多水患,多盗匪,钦差大人若不幸遇难,也是天灾人祸,与旁人何干?”
心腹明白了:“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李辅国叫住他,“周茂才那边,盯紧点。若他有异动……”
“属下明白。”
心腹退下后,李辅国走到窗边,看着院中凋零的菊花。
这些人一个个都想与他作对,都想扳倒李家。
可惜,他们太年轻,太天真。
江南的水,深着呢。
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李辅国冷笑一声,关上了窗户。
窗外,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